两天后季子衿说伤好了。
那天早上林悠出门上班之前,他坐在沙发上,把那双粉色拖鞋整齐地摆在茶几底下。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说力气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今天回魔域。林悠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问他要不要送。他说不用。林悠说了句行,背着包上班去了。
季子衿一个人出的门。他穿着林悠给他买的那身深灰短袖和黑色长裤,口袋里装着她给的那部老年机。走到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边,那团蓝色的光悬在云层上面,白天的光底下看着很淡。他往上次来的那个方向走,坐公交到长途汽车站,又换了一辆往郊区开的中巴。
中巴上坐了半车人,一个大妈拎着一筐鸡蛋坐在过道对面,一直在看他。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等车开到终点。终点站是一片城乡结合部,路边有几家修车铺和一家包子店,再往前走就是农田和荒地。他沿着上次的路线走,土路两边的草长高了一截,走到那座废弃的砖窑。
砖窑还是那个样子。杂草,碎砖,一棵歪脖子树。他走到侧面那堵长了青苔的砖墙前,把手按上去,闭上眼。
上次他把手按在这面墙上的时候,身上的伤还在流血。那会儿体内有一股温热的力量,顺着血管往指尖走,砖墙从中间裂开,界门就开了。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林悠的力量。契约立下的瞬间,力量从她身上转到了他身上,他靠这股力量活了下来,又靠它把界门打开了一条缝。
现在他要再做一次。
他把意识沉下去,去找那股力量。力量在,他能感觉到——温热,稳定,在血管里慢慢流淌。他把注意力集中在指尖,试着往外推。指尖冰凉。砖墙纹丝不动。
他皱了皱眉,重新来过。手指用力按在砖面上,指节发白,肩胛骨绷得发硬。他把体内那股力量往手上逼,想象它从指尖涌出去的样子。青苔还是青苔,砖缝还是砖缝。墙上连条裂纹都没有。
季子衿把手从墙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他站了一会儿,往后退了三步。抬手,张开五指对着那面墙,调动全身能感觉到的那股力量,往掌心汇聚。他咬紧了后槽牙,手臂在微微发抖。体内那条河还在流,但水流不到手上。他能感觉到它,就是拿不出来。
砖墙纹丝不动。
砖窑周围很安静,风吹过杂草发出沙沙的声响。歪脖子树的树冠在风里轻轻晃着,在地上投下一小块晃动的影子。季子衿站在原地,手还举着,指尖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放下来,走进砖窑里面转了一圈。也许界门换位置了。也许要换一面墙。他把砖窑里三面墙都试了一遍,每一面都是同样的结果——力量在体内流淌,指尖什么都没有。他又走回外面,绕着砖窑走了一圈,找到另一面看起来比较平整的墙,又试了一次。没用。
他重新站在最初那面长了青苔的砖墙前面。手按上去。没有反应。
天边的云层移开了,正午的太阳直直地照在砖窑上,晒得碎砖发烫。季子衿站在砖墙前面,手掌贴着砖面,低着头。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离魔域这么远过。小时候生来没有魔力,至少身份在、血脉在,界门认得他,进出没问题。现在有了契约,有了力量,反而连门都打不开。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巷子里,契石砸中林悠额头之后,胸口的印记亮起来,力量涌进身体里的感觉。那股力量是她的。契约是从属关系,他是从,她是主。他在人界的时候离她近,力量能用,现在离开她几十公里,连界门都打不开。
他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从墙上收回来,转身往回走。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下午已经过了一半。他坐上回城的中巴,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旁边坐了个年轻人,戴着耳机刷视频,声音开得很大,笑声一茬一茬地传过来。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把脸转向另一边。
回到林悠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三楼的窗户亮着灯。林悠下班回来了。他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墙上贴满了通下水道和收旧家电的小广告。上次他在这里的时候是被林悠半拖半架弄上去的,浑身是伤,意识模糊,只记得她的肩膀很窄,撑着他走的时候喘得很厉害。
他上了楼,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拖鞋踩地板的声音,门开了,林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了一小块酱油。
“你回来了?”她愣了一下,“你不是回魔域了吗?”
季子衿站在门口。“没回去。”
林悠把门拉开让他进来。他换了拖鞋——那双粉色兔子拖鞋还放在鞋柜旁边等着他。他低头看了看拖鞋,又看了看她。
“怎么回事?”林悠把锅铲放在鞋柜上。
“界门打不开。离你太远,力量用不了。”
林悠抱着胳膊靠在墙上。“所以你是说,你在那边打不开门,就回来了。”
“嗯。”
“连门都打不开?”
“嗯。”
林悠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说话的语气也很平,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裤兜里攥着。她没说什么,转身回厨房把火关了,菜盛进盘子里端出来。番茄炒蛋,稍微糊了一点,锅底那面的蛋有点焦了。她把两碗米饭端上桌,冲季子衿偏了偏下巴。
“先吃饭。”
两个人坐在茶几前吃饭。季子衿吃得很慢,筷子夹一块鸡蛋要夹好几下。林悠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要是离我多远才能用力量?”
“不知道。但今天试的时候,离你的距离大概是——”
“你坐大巴到郊区那个距离。”
“对。”
林悠点了点头,继续吃饭。她把碗里的米饭扒干净,拿纸巾擦了擦嘴,靠在沙发上。季子衿也吃完了,把碗筷收进厨房洗了——他在这边住了几天,洗碗的流程已经学会了。洗洁精按两下,热水冲,倒扣在沥水架上。
他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林悠还靠在沙发上,手按在锁骨下方的位置。她在感觉他的心跳。他能从她的表情看出来——她每次感觉他心跳的时候眉毛会微微往下压一点。
“快了不少。”她说,“刚才你是不是很紧张。”
季子衿没回答。
“你紧张什么。我又不会不答应。”
“答应什么。”
“跟你去魔域啊。”林悠把腿盘起来,胳膊枕在沙发扶手上,“你说离我太远用不了力量,门都打不开,那不就一个办法——我跟你一起去。你回来不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季子衿看着她。她穿着围裙,上面还沾着一块酱油渍,头发用一根筷子随便盘在脑后,看起来像是刚从厨房里被油烟熏了半天。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在说“明天带不带饭”差不多。
“你跟我去魔域,”他说,“那边跟人间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你们那边晚上没有月亮对吧,我在医院听你说过。但我在这边也就是上班改表格,没什么丢不下的。”林悠站起来,把围裙解了搭在沙发扶手上。“唯一的问题是请假怎么说。我总不能跟主管说我要去魔域。”
“你怎么说。”
“就说老家有事。反正我还有三天年假没休。”林悠走进卧室,从柜子里翻出一个背包,开始往里塞东西。换洗衣服,牙刷,手机充电器——说到充电器她停了一下,回头问,“魔域有电吗?”
季子衿想了想。“没有。”
“那充电宝。”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充电宝塞进包里,“饼干带两包。水一瓶。还有什么——”
“水果刀。”季子衿说。
林悠回头看他。
“你上次说的。防身。”
林悠笑了一声,去厨房把水果刀用报纸包好,塞进背包侧袋里。她把背包拉链拉上,拍了拍。
“明天早上走。你先去洗澡,毛巾在架子上。”她打了个哈欠,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季子衿。你下次不用站在楼下犹豫那么久。”
季子衿抬起眼看她。
“我能感觉到你的心跳。你在楼下的时候心跳快得跟打鼓似的。”林悠看着他,“你是魔域族长的继承人,回自己家还需要别人帮忙,你觉得这事很丢脸,对吧。”
季子衿没说话。
“但你当时在巷子里求我别走的时候也没见你嫌丢脸。”林悠说,“睡觉吧,明天早起。”
她关上了卧室的门。
季子衿站在客厅里。窗外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墙壁,亮了一下又暗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兔子拖鞋。粉色的,兔子图案已经蹭掉了一只耳朵。他在沙发上躺下来,手臂枕在脑袋底下,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跟她在医院里盯的那道一模一样,只是换了一间屋子。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出门。林悠背着她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包,季子衿跟在她后面下楼。走到楼下的时候林悠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天边,那团蓝色的光还在。
“那就是契石之源?”她问。
“对。”
“还挺好看的。”她把背包带子往上拽了拽,“走,去你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