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悠是被闹钟吵醒的。
她翻了个身,一巴掌拍在手机屏幕上,闹钟不响了。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白惨惨的天光,照在对面的墙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线。她盯着那条亮线发了会儿呆,脑子里还是糊的,昨晚的事像隔了一层雾——巷子、雨、血、石头、那个男人抓着她鞋帮的手。
她猛地坐起来。
手指摸上锁骨下方的位置,隔着睡衣按了按。那片皮肤平平整整的,体温正常。她把睡衣领口往下扯了扯,低头看——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个人的心跳还在。很轻,很微弱,像一个放在很远处的节拍器,一下一下的,在她的感知深处跳着。节奏比昨晚稳多了,但确确实实在跳。她闭上眼睛感受了几秒——这个心跳不是她自己的。
好吧。昨晚的事是真的。
她换好衣服,热了杯牛奶喝了,背着包出门。走到楼下的时候习惯性地往天上瞥了一眼——天边那团蓝色的光还在,白天的缘故看着比晚上淡了一些。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天上有这个东西。那到底是什么?她看了两秒,没想明白,低头走了。
公交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晃晃悠悠地开,她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昨晚的事。那个男人叫什么来着?她不知道。身上没有证件,医生说要等他醒了再查。他醒了没有?
手机响了。是个座机号码。
“喂,你好,是昨晚送病人来急诊的那位吗?”电话那头是个清脆的女声,语速很快,“病人醒了,想见你。”
林悠愣了一下。“他想见我?”
“嗯,他醒过来之后问了谁送他来的,我们说了你的手机号,他就说想见你。你看你今天方便来一趟吗?”
“中午休息的时候过去。”
“好的,十二点左右。”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攥在手里。他醒了。意识清醒,能说话。那她有一堆问题要问他。
上午的工作是接着昨天的表格继续改。主管十点多走过来看了一眼,说有几个地方要调整,她拿笔记下来,一个一个改。小刘从隔板那边探过头,把一杯咖啡放在她桌上。
“昨天加班到几点?”
“八点半。”
“那么早?那你半夜给我发消息是怎么回事?”
林悠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回答。小刘嘁了一声,缩回去了。
中午十二点,林悠说了声出去一趟,下楼打了个车直奔医院。白天的医院比晚上忙多了,急诊楼门口人来人往。
她推开玻璃门走进去,昨晚那个圆脸护士正在前台翻病历,看见她就站起来了。“小林是吧?这边。”护士领着她往走廊里面走,在走廊尽头的一个小病房门口停下来。“他转到普通病房了,体征都稳定。你进去吧,别待太久。”
林悠推门进去。
病房很小,两张床,靠窗那张空着。靠门这张床上躺着一个人,床头摇起来了一点,他半坐着,脸侧过去看着窗外。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比昨晚在巷子里看起来好多了——脸上有了点血色,嘴唇也没那么白了。额角贴了一块方形的纱布,身上的病号服大了半号,领口松松垮垮的。
他听见门响,转过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昨天晚上巷子太暗了,她没怎么看清楚这张脸。现在大白天对着正脸看,眉骨很挺,鼻梁又直又窄,嘴唇薄薄的。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在确认她来了。
“你来了。”他说。嗓子比昨晚好一些了,但还是有点哑。
林悠走过去,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她把手里拎着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抱起胳膊,靠在椅背上。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
“头还疼吗?”
“有一点。”他抬手碰了碰额头上的纱布,“缝了两针。”
“那现在轮到你说了。”林悠看着他,“你是谁?为什么躺在那条巷子里?那块石头是什么?我胸口的发光纹路是怎么回事?”
他把头转回去,看着窗外。窗外有棵老槐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半边窗户。树叶在风里轻轻晃着,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小块一小块晃动的光影。
“我叫季子衿。”他说,语气很平,“从魔域来的。”
林悠的表情没变。“魔域。”
“嗯。人界之外还有两个域,神域和魔域。三界一直分立的。”
林悠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胳膊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这人要么在说真的,要么脑子被打坏了。但脑子被打坏了解释不了她胸口那个印记,也解释不了她现在还能感觉到的他的心跳。
“好。你一个魔域的人来人间干什么?还一身伤躺在巷子里。”
季子衿沉默了。他的手放在被子上面,手指慢慢攥紧了又松开。“家族里的事。我是族长继承人,生来没有魔力,被排挤。被人打伤,扔到了人间。”
他说得很简洁,几乎没有情绪。但林悠能感觉到——从那个印记传过来的——一阵钝痛,不尖锐,但很沉。她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她完全不认识这个人,但她此刻能感觉到他的挫败感,从印记那头渗过来。
“你的伤谁打的?”
“不重要。”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放在被子上。“你问石头的事。”
“……行。石头。”
“它叫契石。拇指大小,黑色,表面有一道红色的纹路。用来立契约的信物。”
“契约?”
“对。用它触碰两个人,契约就会成立。一方给另一方提供力量,代价随机锁定。代价可能拿走味觉、寿命,或者身体的一部分。一旦锁定就不能再改。”
林悠听得很认真。等他说完了,她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胸口那个印记,就是契约?”
“对。我跟你的契约。”
“什么时候立的?”
“昨天晚上,在巷子里。”季子衿看着她,眼睛在阳光底下显出很深的棕色,虹膜边缘有一圈非常淡的金色。“契石碰到了你的额头,契约就成立了。我当时伤得很重,快死了。契约立下的瞬间,力量就从你那里流到了我身上,我用这力量才撑过来的。”
林悠皱起眉。“所以你拿石头砸我,是为了活命。”
“对。”季子衿的语气很平,脸上没有任何闪躲的表情,“没有别的办法了。”
病房里安静了好几秒。
林悠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想发火——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没有经过她的同意。他在她完全不知道规则的情况下,拿她的力量救了自己的命。但那个心跳还在她感知深处跳着,稳稳当当的,提醒她这个人确实差点死了。他躺在巷子里浑身是伤的样子她还记得很清楚,他抓着她鞋帮求她别走的样子她也记得很清楚。
“代价是什么?”她问,“你说代价随机锁定——我的代价是什么?”
“我不知道。”季子衿说。
“你不知道?”
“代价是随机的,只有契石锁定的时候自己显现。当时太乱了,我没看清锁定了什么。”他垂下眼睛,“但肯定有。所以你被我欠着。”
林悠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所以她现在身上有个契约,付出了力量,还搭上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代价。“那这个契约的关系到底是什么样的?你拿我的力量,我给你——然后呢?我算什么?你的债主?”
季子衿抬起头看她。“契约双方是主从关系。提供力量的一方是主,接受力量的一方是从。昨晚立约的时候,我是接受方。”
林悠眨了眨眼。“等等。你是说——我是主,你是从?”
“对。”
“从是什么意思?”
“契约期间,我会服从你的意志。”
林悠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往前倾了倾身子,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你的意思是,从现在开始,我说什么你都得听?”
“对。”季子衿的表情还是那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什么都听?”
“什么都听。”
林悠靠回椅背上,抱起胳膊。她上下打量着病床上这个人——浑身是伤,穿着松松垮垮的病号服,说话一板一眼的,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会乖乖听话的类型。但他承认得这么干脆,倒让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
“那我要是让你去干很过分的事呢?”她问。
“你会吗?”
“我问你会不会去。”
季子衿看了她一眼。“契约的约束力是绝对的。只要你用契约命令我,我就必须去做。跟你过分不过分没关系。”
林悠沉默了一会儿。她本来觉得自己应该更生气一点——毕竟被人莫名其妙拉进了一个契约里,代价还不知道是什么。但季子衿说这些话的时候太坦荡了,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推卸责任的意思,反而让她发不出火。
“行吧。”她说,“那我现在用契约命令你——把伤养好。”
季子衿愣了一下。“这个命令——”
“怎么,不听?”
“……听。”他垂下眼睛,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她不确定算不算笑。
“你刚才说你是魔域族长的继承人,”林悠换了个姿势,“那你迟早要回去的吧。”
“对。伤好了就回去。”
“那契约呢?”
“主从关系不会因为我在哪里就断掉。”季子衿说,“你想解除契约,需要双方都同意,然后到契石之源面前解约。”
“契石之源又是什么?”
“所有契石的本源,一块大的。悬在魔域和神域交界的地方。”他抬手指了指窗外,“你抬头看天边,那团蓝色的光就是。三界的人都看得见。”
林悠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天上看了一眼。那团蓝光悬在云层上面,稳稳当当的,她每天早上出门都能看到,一直以为是颗星星。她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
“所以我想解约,就得跟你去魔域。”
“对。”
“那你回去了我还怎么找你?”
“我会回来找你。”季子衿说,语气很认真,像是在承诺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我欠你的。代价是什么还没弄清楚,在弄清楚之前我不会就这么走了。”
林悠靠在窗台上看着他。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脸分成了明暗两半。他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行。”她说,“你先把伤养好。”
“已经在好了。”季子衿说,“用你的力量。”
林悠翻了个白眼。“这话听着怪怪的。”
“但确实是这样。”
她走回椅子边坐下,拿起床头柜上的橘子。“吃橘子吧。”
季子衿接过去慢慢地剥,手指很长,剥橘子的动作很轻。橘子皮在他手里一圈一圈地断开,他剥完了一整个,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她。
林悠接过来,掰了一瓣塞进嘴里。酸得她皱了皱眉。
“酸。”
季子衿吃了一瓣,表情没什么变化。“还好。”
“你舌头有问题吧。”
他没说话,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林悠看清了,确实是在笑。很淡,但确实在笑。
“我下午还要上班。”她站起来,把包背上。“下班再过来。你有什么要带的吗?”
“没有。”
“那我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来。“季子衿。”
他抬起头看她。
“你刚才说契约期间什么都听我的——这个还算数吧?”
“算数。”
“好。”林悠拉开门,“那我得好好想想让你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