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如,你确定……真的要这样?”
紫薇站在我面前,手里攥着一件我递给她的月白色仙裙。那裙子在烛光下泛着幽淡的光泽,像月光凝成了丝线。她自己还不知道,可我已经看见了——灵泉的力量正在她周身流淌,将她眉眼间的温婉渐渐晕染成一种难以言说的威仪。
“姐姐,你看那边。”我指向墙角的一面铜镜。
紫薇转头看去,整个人愣住了。镜中的她依然是她自己,可眉心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淡金色的凤纹印记,衬得她整个人像从壁画里走出来的神女。
“这是……”
“灵泉空间。”我说,“它感受到了我们的心意。它要帮我们。”
隔壁房间里传来小燕子的惊呼:“婉如婉如你快来看!我额头上长了只眼睛!”
我推门进去,小燕子正对着另一面铜镜又蹦又跳。她的眉心多了一道竖痕,隐隐泛着金光,周身的气息也变得凌厉起来,连站姿都不一样了。我忽然意识到——灵泉不是让我们“装”神仙。它是真的在转化我们。
班杰明从后院跑进来,穿着他那件西洋外套都遮不住周身笼起的金光:“上帝啊……我刚才照镜子,我好像变成了……变成了……”
“玉皇大帝。”我说。
班杰明:“……”
我深吸一口气,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自己。铜镜里映出我的脸——眉目还是那张眉目,可额间多了一道流光印记,一身月白长裙无风自动,灵泉的力量在周身凝成淡淡的光晕。
“走吧。”我说,“三个时辰。只有三个时辰。”
“去哪儿?”小燕子问。
“去甘泉宫。问罪赵婕妤。”
长安城的百姓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
先是天上暗了下来,像有人用墨泼了半边天。然后云层裂开,金光倾泻而出。云上有人影——清清楚楚的人影。几个走在街上的百姓抬头看见,手里的东西全掉了。
“天上……天上有人!”
一声惊呼传遍长街。越来越多的人抬起头来,然后跪了下去。
云上站着四道身影。最前面是一男一女,通身帝后威仪——班杰明化作的玉皇大帝头戴十二旒冕冠,周身金光流转,神情肃穆如天岳;紫薇化作的王母凤冠霞帔,眉间凤纹灼灼,一手持玉如意,一手托着一卷金光凝成的天书。
他们身后,小燕子化作的杨戬手执三尖两刃刀,额间天眼开阖之间,雷霆隐隐缠绕刀锋。而我在更后面一些的位置——月白仙裙,灵泉化成的流光在我周身盘旋飞舞,额间一道银纹如闪电凝形。
“赵氏!”紫薇——王母的声音从云端传下来,清冽如昆仑雪水,“你以凡人之身妄称神迹,十四月怀胎欺瞒天子、蛊惑百姓。天规昭昭,岂容你一人乱了三界秩序!”
甘泉宫庭院里,赵婕妤仰头望去,面色煞白。
怀里的刘弗陵被天光刺得睁不开眼,哭着往她怀里钻。她抱着孩子后退了两步,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长安城的百姓们全都看见了。未央宫的宫人仰头望天,大臣们奔出府邸跪地叩首,连正在巡逻的北军士卒都丢了长戟伏在地上——天罚降世,谁敢不跪?
“你可知罪?”班杰明——玉皇大帝的声音沉如洪钟,响彻长安城的每一寸土地,“赵氏钩弋,你借祥瑞之名行弄权之实,纵容族人在长安横行霸道、夺田占产;你构陷太子、诬蔑皇后,致大汉储君流离失所、皇后幽闭深宫。天庭有灵,岂能容你!”
我闭目抬手。
灵泉的力量从腕间涌出,化作一道银白闪电,从天际轰然劈落。
轰隆——
雷落在甘泉宫前的空地上,不伤一人,却炸出一个焦黑的深坑,碎石飞溅,尘烟四起。赵婕妤踉跄后退,被侍女扶住才没有摔倒。
长安城的百姓们磕头如捣蒜。有人哭喊“天罚了天罚了”,有人哆哆嗦嗦念着各路神佛的名号。
甘泉宫寝殿里,刘彻站在窗前。
他没有跪下。他只是站在那里,仰头望着云端那几道身影。他的目光越过玉皇大帝、越过王母、越过杨戬,最后落在那个月白仙裙的少女身上。
他看着她施法引雷,看着她立在云端俯视甘泉宫,看着她那双眼睛在雷光中亮得像两盏不灭的灯。
“夏婉如……”他低低念了一声。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浅,却像春冰初裂时第一道裂痕。
天空中的“神仙”还在问罪。赵婕妤已经被吓得瘫坐在地,刘弗陵在她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可刘彻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云端的那个身影。
他知道那是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三炷香后,云层慢慢合拢,金光渐淡,雷霆收敛。天上那几道身影在漫天霞光中缓缓消散,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长安城重新明亮起来。百姓们跪在原地久久不敢起身,有人抬手指着天上渐散的祥云说:“神仙走了……神仙回去复命了……”
甘泉宫寝殿里,赵婕妤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而刘彻依然站在窗前,望着云端消失的方向。他沉默了许久,然后对身后的侍从说:“备车。”
“陛下要去何处?”
“长安城,念彻书坊。”
念彻书坊的后院里,我们四个人瘫坐在台阶上,个个面色发白。
小燕子第一个变回了原样,额间的天眼印记消失得干干净净。她捂着额头哎哟哎哟地叫:“好疼好疼……额头上长眼睛真不是人干的事……”
班杰明变回了西洋人的模样,喘着粗气靠墙坐下:“上帝啊……我刚才说话的时候,声音怎么那么大……”
紫薇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但眉心那道凤纹的光芒淡去后,她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靠在廊柱上。我赶紧跑过去扶她:“姐姐,没事吧?”
“没事……”她笑了一下,伸手理了理我被风吹乱的头发,“就是……没想到真能变成神仙。”
我在她身边坐下来,手心里还残留着灵泉的余温。
方才那些雷,是我引的。那些光,是我放的。那些话,虽然班杰明和紫薇在说——可力量是从我这里出去的。
灵泉空间。它远比我想象的更强大。
“小姐!小姐!”金锁从外头跑进来,脸色慌张,“门口……门口来了辆马车!”
我心头一跳,站起来往外走。
推开书坊的门,暮色正浓。一辆熟悉的青帷马车停在门口,车帘掀开,他走下来。
他穿着玄色深衣,须发半白,没有带侍卫仪仗,只有那个老仆远远跟在后面。他站在门槛外,暮光落在他肩上,晚风吹动他鬓边的白发。
“朕来买书。”他说。
我站在门槛里看着他。方才在云端,我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隔着重重天光看他,以为他只是遥远岁月里一个模糊的影子。可现在他就站在我面前,近得我能看见他眼角的每一道皱纹。
“陛下来买什么书?”
“你写的所有。”他说,“从第一本到最后一本,全都要。”
我转身去给他拿书。身后的金锁已经飞快跑进去,把书架上每一种都拿了一本出来,摞成厚厚一叠。
我抱着那摞书走回来,递给他。
他没有立刻接。他只是看着我,目光从我脸上移到身后书坊里透出的暖黄灯光上。
“夏婉如,”他说,“今天的雷,是你放的?”
我迎着他的目光:“是。”
他点了点头,接过那摞书,没有再多问。可他接过书的时候,指尖不经意碰了一下我的手背。那触感干燥而温热,带着一点点轻微的颤抖。
“朕明天还来。”他说完这句话,抱着书转身走向马车。
他上了车,车帘放下,马车辚辚驶过长街,在暮色中越来越远。
我站在书坊门口目送他,直到那道车辙隐没在夜色里。
金锁在旁边小声嘀咕:“小姐,天子怎么老亲自来买书啊……他是不是……”
“金锁。”我打断她。
“嗯?”
“进屋吃饭。”
我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许。
从书坊大门到后院的短短几步路上,晚风拂过面颊,微凉,却不冷。
灵泉空间在腕间微微温热,像是心满意足地安静了下来。
后院里,紫薇已经在摆碗筷了。小燕子趴在桌上嚷着饿,永琪在旁边给她倒水,晴儿在灯下翻看明日要印的稿子,班杰明、柳青柳红围着桌子有说有笑,金锁跑着去端菜。
我走到桌边坐下,捧起一碗热汤喝了一口。
窗外的长安城重新亮起了万家灯火。夜市的声音远远传来,脆生生的叫卖声和孩童的笑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地铺满了这座两千年前的都城。
而我坐在这间小小的书坊里,手里捧着一碗热汤,心里住着一个名字。
他明天还来。
明天,长安城的太阳还会升起来。
念彻书坊的灯,也会为他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