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小学的图书馆周六不开门。
林星火站在紧闭的玻璃门前,盯着门把手上那把生锈的铁锁看了整整十秒钟,然后低头把怀里的赤焰往外掏了掏。赤焰的小脑袋从他外套领口探出来,睡眼惺忪地看了一眼紧闭的门,又缩回去了。
赤焰“学校图书馆周末不开,这不是常识吗?”
林星火“我以为寒暑假才——”
林星火的话说到一半就咽回去了。他确实是慌了。从早上一连串的怪事到现在,他心里那股“必须马上搞明白”的冲动越烧越旺,烧得他根本没来得及动脑子。他深吸一口气,把赤焰重新塞好,转身准备离开。
转身的瞬间,他看到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图书室的侧门开着一道缝。那道门平时是锁着的,通往教师阅览室。林星火在这所学校读了五年书,从没见过那道门在周末开过。
他犹豫了三秒钟,然后快步走过去。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他推开门,里面的小阅览室里亮着一盏旧台灯。灯下坐着一个人——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女孩,正低头翻着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天文图册。
她面前摊着四本书,桌角搁着一个透明的塑料盒,盒底沉着一点幽幽的蓝光。
林星火的脚步顿住了。
女孩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她有一张很干净的脸,眼睛是浅浅的灰蓝色,像冬天结薄冰的湖面。她看到林星火的瞬间,表情先是惊讶,然后变成了一种“果然是你”的了然。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然后桌上的塑料盒里,那颗蓝色的珠子猛地亮了一下。
林星火胸口同时一热。不是头盔里那种“转接”的余温,是一种更直接的、更本能的灼烧——像两块同极的磁铁被强行推到了一起。而他的外套拉链下面,赤焰猛地掀开拉链探出脑袋,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瞪着那个塑料盒:“蓝色的!我就说还有别的蛋!”
塑料盒里传来一声细微的咔嚓。那颗蓝色珠子表面的裂纹又扩大了一分。
女孩慌忙把塑料盒端起来,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盒壁:“别急、别急,还没到地方呢——”她抬头看向林星火,脸颊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那个……你的也是?”
林星火“也是什么?
林星火脑子还有点转不过来。
“也是从蛋里孵出来的?”女孩指了指他怀里只露出脑袋和一对翅膀尖的赤焰,“跟你差不多情况?”
赤焰抢在林星火前面回答:“对,他跟我匹配了。我叫赤焰。你盒子里的那个也是灵龙蛋吧?还没孵出来?”
女孩低头看着塑料盒里那颗蓝光闪烁的珠子,轻轻点了点头。“凌晨掉在我家浴缸里的。我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砸在我脑门上……”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我以为是谁家小孩从楼上扔的弹珠。后来它一直在发光,我盯着看了半个小时,发现里面有东西在动。”
林星火走过去,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的桌面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他低头看了一眼她面前摊开的那本天文图册——翻到的那一页上,画着北天星座的详细星图,上面用铅笔圈出了一个他认识的位置。
“双子座。”他脱口而出。
女孩眼睛亮了一下:“你也懂星座?”
“不太懂,但早上我在——”他顿了一下,把“我爸头盔”几个字咽了回去,“我在一样东西上看到了一个类似的圆形图案,中间有两条交叉线,每端带点。”
女孩二话没说把图册翻到目录页,快速翻了几页,然后指着其中一页:“你说的是不是这个?”她把图册推过来。上面是一个简化星座标识图——圆形里两条交叉线,两端四个小圆圈,标准的“星图符号”。
“对。”林星火点头。
“这是古代星象学里用来标记‘星域’的符号,”女孩用手指点着那四条线的终点,“每条线指向一个星域。而这个符号本身——”她翻回封底,指着书封背面一个烫金的圆形徽标,“跟这本书上印的出版社标识一模一样。”
林星火愣了一下:“出版社?”
“对啊,这本图册是‘星象出版社’出的。”女孩把书翻到扉页,上面果然印着一个一模一样的圆形星图图案,下面一行小字——星象出版社,创办于1952年。
林星火盯着那个图案看了许久。他爸的头盔内衬里嵌着的那个图案,跟这家出版社的商标一模一样。头盔里藏着一个出版社的logo?
不对。那图案的质感像是被高温熔进织物里的,而且它发光了。一家普通出版社的商标不会发光。
林星火“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怔了一下,然后微微一笑:“苏雨柔。你呢?”
“林星火。”
“林星火……”苏雨柔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念了一遍,“你那颗蛋——”她指了指他怀里的赤焰,“也是凌晨掉下来的?”
“快天亮的时候。”林星火把赤焰从外套里抱出来放在桌上,赤焰踩着书页好奇地东张西望。苏雨柔低头看了看自己塑料盒里的蓝色珠子,又看了看活蹦乱跳的赤焰,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羡慕。
“我这个好像还要好久才能孵出来。”她小声说,“它一直亮一直亮,就是裂不开。”
赤焰凑过去,趴在塑料盒边缘往里看了看,然后回头对林星火说:“快了。它里面的蓝光聚得挺浓的,跟我的蛋最后那个状态差不多。应该就这两天。”
林星火还没来得及接话,苏雨柔就已经抬起了头,灰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赤焰拍着胸脯说,“我可是过来人。你这颗跟我那颗掉下来的时间差不多,都孵化了就是有的快有的慢,跟——”它歪着头想了想,“跟你匹配的人有关。你的体温可能比我匹配的人低一点,所以蛋要慢慢热。”
苏雨柔下意识地搓了搓自己的手。她的指尖确实有些冰凉,是那种冬天在外面待久了之后淡淡的凉。
“所以,”林星火往椅背上靠了靠,盯着对面这个第一次见面却莫名让他觉得很熟悉的女孩子,“你的那颗——你管它叫什么?”
“还没起名字呢。”苏雨柔低头看着蓝色珠子,想了想,“等它孵出来再起吧。万一是个女孩子呢——万一是男孩子呢——”
赤焰插嘴:“它是个女孩子。我能感觉到。气味不一样。”
苏雨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那层结冰的湖面似乎化开了一点。林星火别开视线,盯着桌上那本摊开的天文图册,心里盘算着什么。
他在想那个信号。早上那个从头盔内衬里发出来的、从他胸口转接过去的银白色信号。如果信号是发向“其他被选中的人”,那苏雨柔就是其中之一。但他早上明明感觉到了五个信号被转接出去,苏雨柔只占了其中一个。剩下的四个人在哪?
“苏雨柔。”他开口。
“嗯?”
“今天凌晨——大概天快亮的时候——你有没有感觉到……胸口发烫?”
苏雨柔的表情变了。她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然后她的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你怎么知道?”
林星火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什么时间?具体是什么时候?”
苏雨柔皱着眉头回忆:“大概……六点左右?我刚洗完脸准备睡回笼觉,忽然胸口像被人轻轻按了一下。就一下,特别快,但特别真实。我当时以为是那颗蛋在动——”
“不是蛋。”林星火打断她,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急促,“那个信号是冲你来的。被我转接了。”
苏雨柔盯着他看了整整五秒钟。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显然在飞速消化这句话的意思。然后她放下了按在胸口的手,整个人往前倾了倾:“你是说……你身上有个东西能发信号,那个信号找到了我?还有——还有别人?”
“不止一个。至少五个。”
阅览室里安静了。
桌上的蓝色珠子又闪了一下,这次比刚才亮多了,整颗珠子像缩小的灯泡一样在塑料盒底发着柔和的光。苏雨柔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盒子捧起来贴在脸颊上,闭了闭眼睛。
她睁开眼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点和刚才不一样的东西。那层原来只是好奇和惊讶的冰面底下,透出了一种很笃定的神色。
“林星火,”她说,“我觉得我们会找到其他人的。”
“你怎么知道?”
“我也说不清,但——”她低头看着掌心里发光的蓝色珠子,“它告诉我,另外几颗蛋没掉远。都在这个城市里。”
赤焰竖起了耳朵:“真的假的?剩下四颗都掉在同一个地方?”
苏雨柔摇摇头:“不一定都孵出来了,但我能感觉到它们。刚才你走进来之前我就感觉到了——门口有一股热浪。我当时还以为是暖气漏了,后来那颗蓝珠子拼命亮,我才反应过来那不是暖气,是你。”她看向林星火,“你身上很烫,你知道吗?”
林星火低头看了一眼赤焰,又看了看自己。他没觉得烫。但他从小就这样,冬天穿一件薄外套也不觉得冷,体育课跑完步大家都喘得脸发白,只有他面不改色。他以前觉得这是体质特殊,现在想想——也许从来就不是什么体质。
他刚要开口说话,阅览室的门忽然发出“吱呀”一声。
不是被风吹的——有人推开了。
林星火和苏雨柔同时抬头。门口站着一个比他们看起来稍微高一点的男孩,深灰色的外套,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目光扫过林星火,扫过苏雨柔,最后落在桌上那颗发光的蓝珠子和赤焰身上。
他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把帆布包从肩上取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白色的、拳头大小的东西放在阅览室的门框边沿上——那是一颗蛋。通体雪白,蛋壳上流转着浅浅的银色光纹,像月光凝成了固体。
“你们的。”他说。声音很平,语气里没什么起伏,“也在我这儿发了一晚上光。我猜这是你们的。”
林星火和苏雨柔对视了一眼。
桌上那颗蓝色珠子猛地大亮了一下。门框上的白色灵龙蛋跟着闪了一下,像在回应。
两个光点之间,一种看不见的联系正在缓慢地、扎实地绷紧。
而那个灰色外套的男孩只是靠在门框上,淡淡地补了一句:“我叫陆星辰。我想我们得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