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中考成绩公布,我顺利考上滕州二中,市里排名第二的高中;滕州最好的重点高中滕州六中,与二中紧紧相邻,两所学校仅仅隔着一条狭窄街道,沈之别恰好就读滕州六中。
暑假漫长,整个假期我包揽家中大部分家务,洗衣、做饭、打理农活琐事,整日围着家里忙碌,很少有空出门闲逛,也刻意没有去往沈之别居住的小院方向,不愿主动靠近这份短暂温暖。
九月开学,两所学校先后开启军训。烈日暴晒半个月,皮肤晒得黝黑暗沉,我本就肤色偏黄,晒黑之后看着愈发沉闷不起眼。我默默觉得无所谓,本就没人留意我的样貌身形,好看难看无关紧要。
滕州二中是全寄宿制学校,一个月放一次月假,每次回家三天。正式开课之后,校园生活规律安静,远离家里无休止的言语消耗,心情轻松不少,但心底积压多年的自卑与伤痛无法彻底消散。
教学楼走廊靠窗一侧,抬头越过围墙,隔着一条街就能看见六中教学楼。课间休息无聊发呆时,我常常无意识倚靠栏杆,视线越过街道望向对面校区,总能不经意看见沈之别。
他总是随性散漫,偶尔和同学说笑打闹,耳钉在阳光下一闪一闪,身形挺拔松弛,是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的少年。
我们直线距离不过几十米,一条街道分隔两边,近在咫尺,却像云端尘土遥遥相隔。云在上空自由飘荡,泥在地面卑微沉寂,名字早已点明差距——云泥之别。
我下意识刻意回避碰面,害怕遥遥对视尴尬,也害怕自己满身阴郁负能量打扰他明朗自在的生活。他是活在阳光里的少年,我困在泥泞阴影里,不该频繁交集。
初秋时节阴雨连绵,周三傍晚放学时分下起绵绵小雨,细密阴冷。我出门打算去校外便利店买日用品,没随身携带雨伞,站在便利店屋檐下躲雨,望着淅沥小雨发愁,犹豫要不要冒雨跑回宿舍。
头顶忽然多出一片阴影,隔绝飘落的细雨。
熟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躲雨呢?”
我心里喃喃道:躲你。
沈之别站在身侧,手里撑着黑伞,六中校服外套随意敞开没有拉链,袖口挽到小臂。他目光轻轻落在我发凉泛白的指尖,一眼看出我站了许久受了凉。
“没带伞,等着雨变小再回去。”我下意识微微往后退缩半步,低头避开对视。
沈之别默默往我这边挪动半步,雨伞自然而然大半偏向我的头顶,他自己半边肩膀暴露在雨里,深色校服布料慢慢被雨水浸湿,晕出深色印记。
“二中宿舍距离校门远,短时间雨停不了,一起走一段。”
一路并肩往二中校门行走,伞下空间狭小,胳膊时不时轻轻触碰,我浑身拘谨僵硬,全程沉默无话。沈之别也没有刻意找话题打破安静,任由雨声相伴同行。快要走到校门口,他才轻声开口询问:“开学住校这么久,夜里没有胡思乱想吧?”
我指尖攥紧校服下摆,喉咙微微发涩,轻轻嗯了一声。住校只是暂时躲开家庭环境,心结一直深埋心底,深夜躺在床上,过往委屈一遍遍浮现,轻生念头时不时冒出来,只是经过上次被救下,理智克制不再冲动行事。
“住校稍微轻松点?”沈之别凤丹眼收起平日随性,多了几分认真关切。
“嗯,不用天天听念叨。”我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盖住。
他安静片刻缓缓说道:“住校只是暂时躲开问题,不能一直逃避。不用逼着自己事事懂事、一味讨好所有人,家里所有不顺不该全部压在你身上,不是你的错。”
当初湖边他那些玩笑式丧气话是笨拙开导,此刻直白话语是真心提点。身边所有人只会要求我懂事忍耐,唯有沈之别看得清我自我否定的症结。
自此之后,偶遇慢慢变多。放学街边、校外小路、月假回城路上,总能偶然碰见。
他不会刻意主动搭讪纠缠,偶遇便停下脚步闲聊几句,提醒我按时吃饭、不要熬夜胡思乱想;看见我独自落寞走路,远远点头示意;秋冬降温,碰面随口提醒增添衣物。分寸拿捏得刚刚好,温柔克制,不越界不冒犯,小心翼翼照顾我敏感脆弱的性格。
每次月假回家前夕,我的情绪总会莫名低落压抑,返校路上蔫蔫闷闷。沈之别总能敏锐察觉到我的情绪低落,碰到了就放慢脚步陪我同行一段路,随便闲聊校园趣事、路边花草、黄昏晚霞,慢慢冲淡回家积攒的烦闷难过。
长久活在否定与指责里,我第一次遇见不挑剔沉默、不嫌弃阴郁、不索取付出,仅仅单纯在意心情的人。沈之别一点点成为灰暗青春里唯一的暖意与救赎,我慢慢产生依赖,却时刻清醒记得两人悬殊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