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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泥

云归云

我的名字叫云泥,云朵的云,泥巴的泥。

自打记事起,我就清楚自己的降生是多余的累赘。母亲怀我的时候家里本就拮据,哥哥早早成家,嫂嫂性子冷淡,家里狭小拥挤,没人期盼我的到来。呱呱坠地那天大雨滂沱,连绵整夜,后来母亲总拿这场雨说事,说我生来就带着晦气,一生下来就让家里不得安宁。

夜里天色完全沉下来,狭小昏暗的房间只有一张老旧木床,我和母亲挤在一起,没有多余空间置办第二张床铺。窗外天色漆黑,晚风呼啸着掠过树梢,屋内只剩母亲絮絮叨叨的抱怨,一字一句钻进耳朵,无处躲避。

“别人家闺女懂事贴心,放学回家主动干活,事事向着爹妈,再看看你,一天到晚闷不吭声,抱着手机不放,懒懒散散什么都不肯搭把手。”

“要不是因为生了你拖累家里,我们怎么会成贫困户?我何苦守在乡下遭这份罪,早就出去打工享福了。”

“你看看你侄女,嘴巴甜会说话,时时刻刻黏着她妈,哪像你,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我天天累死累活,半点心疼都得不到。就因为你,我天天跟你哥嫂闹别扭,人家心里埋怨我,说到底全是你的问题。”

我蜷缩在床头角落,后背贴着冰凉墙壁,双腿紧紧收拢抱在胸口,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指尖死死堵住耳朵,可那些数落、埋怨、指责依旧穿透指缝,重重砸在心口。眼泪毫无预兆涌出来,顺着脸颊不停滑落,滚烫地浸湿脸颊,烧得皮肤发红发烫。

我不敢发出抽噎哭声,怕引来更加严厉的斥责,只能安静无声地落泪。房间黑漆漆的,刚好能掩藏我通红的眼眶和满脸泪痕。

我一遍遍在心里反问,母亲到底是爱我,还是厌烦我。偶尔她会给我做饭,天冷叮嘱添衣,可更多时候,满心疲惫和烦躁全部倾泻在我身上,潜移默化告诉我:所有苦难,根源都是我活着。语言暴力没有皮肉伤痕,却日复一日消磨心气,慢慢让人自我怀疑,自我厌恶。

慢慢的我萌生念头,倘若我消失离世,母亲不必再有负担,家里不会因为我窘迫拮据,她不用整日满腹怨气,所有人都会轻松自在。或许死亡不是结束,是解脱,是另一种轻松的活着。

夜深许久,母亲唠叨渐渐停歇,疲惫躺下歇息。我悄悄抹干净脸上泪水,胸腔闷闷发堵,浑身酸软无力。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母亲睡醒醒来,昨日的负面情绪仿佛没有消散,开口依旧带着不耐:“愣着干什么,快去把衣服丢进洗衣机洗上。”

我喉咙一夜哭得沙哑干涩,刻意压低嗓音,平稳压抑情绪,轻轻应了一声:“哦。”

旁人眼里我沉默内向、冷淡寡言,只有我自己知道,是长久的否定与抱怨,慢慢磨掉了我表达的欲望。我每周寄宿放学回家,主动帮她刷鞋、打扫屋子、洗衣做饭,闲暇留意她农活累不累,主动分担家务,可所有付出都会被轻易忽略,比不上侄女随口一句撒娇闲谈。

委屈积攒得多了,连自己都觉得矫情,反复告诫自己:我本就是多余的人,没有资格难过委屈。

日子日复一日重复压抑,春去夏来,临近中考,学业压力加上家庭烦闷,负面情绪彻底堆积到临界点。

那日午后闷热沉闷,村子后方一片人工湖,岸边生长着一棵年代久远的大榕树,枝繁叶茂。我独自走到湖边,望着碧绿幽深的湖水,心里空荡荡一片。想来想去,世间各类结束的方式里,跳湖最简单,不用麻烦任何人,没有花费,悄无声息。

我没有准备遗书,提笔回想一生,寥寥十几年,压抑灰暗,没有值得留念的人和事,也不知道该写给谁,无话可写。

一步步走到湖边浅水处,湖水冰凉浸透衣料,寒意顺着皮肤蔓延全身。犹豫片刻,我缓缓走向湖水深处,湖水没过小腿、腰腹,最后淹没脖颈。

下坠的瞬间,强烈窒息感席卷全身,湖水疯狂涌入鼻腔、口腔、耳朵,刺痛酸胀,肺部胀痛得快要炸裂。意识模糊涣散,身体不受控制向下沉去,岸边榕树渐渐变得模糊朦胧。

濒临绝望之际,骨子里本能的求生欲骤然爆发,手臂下意识慌乱挥舞挣扎。

就在意识快要彻底消散的时候,一股有力的力道猛地攥住我的胳膊,硬生生把往下沉的我奋力往上拖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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