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淡

白夜把手机收进口袋，在空地上又站了一会儿，风还在从平房的墙角拐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微微摆动。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圈被气浪推开的灰尘痕迹，然后转身往回走。

穿过操场的时候夕阳已经偏西了，金红色的光把跑道染成暖融融的颜色。白夜走到教学楼拐角的时候看见蓝宇昂从远处跑过来，远远就开始喊：“哥！你赢了是不是？群里卢凯自己说了！”白夜停住脚步等他跑到面前。“他说了？”“他在群里发的，就四个字，‘我输了，服了。’”蓝宇昂眼睛亮晶晶的，“然后丹娜发了一排烟花，明昊发了个‘好’，古梅拉说‘不愧是你’，小磷发了一串小星星——”

白夜听着，弯了一下嘴角。“那你发了什么？”“我发了一个‘我哥当然会赢！’”蓝宇昂挺了挺胸，“然后丹比说‘你也没出力你激动什么’，我说‘我出力了！我给我哥加油了！’”白夜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去吃饭。”“妈说你今晚回不回去？”“回。”

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晚风从街口吹过来，蓝宇昂走在他旁边絮絮叨叨地讲群里那些人发的消息，谁发了什么表情包，谁说了什么话，白夜听着，偶尔应一声。走到半路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群里的消息刷了上百条，卢凯那条“我输了，服了”被顶上去了又压下来，后面跟着一长串回复。他往上翻了翻，看见易雪贝在卢凯那条下面跟了一个句号，很简单的一个符号，在一堆感叹号和表情包中间安安静静的。白夜盯着那个句号看了两秒，然后锁了屏幕。

那天晚上吃完饭，白夜坐在自己房间里。窗外的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他翻开易天林那本书的第五章，看了两页。手机放在桌角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易雪贝的消息：“第五章看到哪了？”白夜回：“刚开头。”对方又发来：“那明天中午再讲。”白夜打了一行字：“行。今天奶茶还记着吗？”对方回：“记着。红豆布丁，加珍珠，少糖。”

白夜看着那行字，她记得他喝奶茶的习惯。他低头打字：“你还记得。”“你喝奶茶的配方从来没变过，不难记。”白夜想回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明天中午食堂。”对方回了一个“好”字。

第二天中午白夜端着餐盘走到食堂三楼老位置的时候，易雪贝已经到了。她面前放着两杯奶茶，红豆布丁那杯被推到了对面，吸管已经插好了，杯壁上的水珠凝成一小片。白夜坐下来，先喝了那口奶茶。珍珠在杯底沉了一层，甜度刚好。“你今天下课早？”“初中比你们早十分钟。”易雪贝低头把吸管拆开插进自己那杯，“你昨天回去之后做什么了？”“没做什么，吃完饭看了会儿书。”“第五章看了多少？”“看了三页。”“那进度还行。”

两个人面对面吃饭。窗外的阳光从树叶缝隙漏进来落在桌面上，随着风轻轻晃动。易雪贝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嚼的时候腮帮子鼓了一下，白夜看见了，移开目光继续吃自己的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易雪贝放下筷子喝了一口奶茶，然后抬眼看着他：“卢凯后来在群里发的那个——你看到了吧？”“看到了。”“你什么感觉？”“没什么感觉，就是这件事结束了。”易雪贝看了他一眼。“那件事结束了，”她说，“接下来呢？”“接下来，”白夜说，“把第五章看完。”易雪贝轻轻弯了一下嘴角，不是笑出声那种，就是嘴角动了动。“我说的不是看书。”她靠在椅背上，奶茶杯捧在手里，目光隔着桌面落在他脸上。“接下来的日子，你打算怎么过？”

白夜放下筷子看着她。窗外的风把树叶吹得晃了一下，光斑在桌面上跳了跳。“先这样过，”他说，“上课，吃饭，偶尔跟你们待在一起。”他顿了一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易雪贝听完，把奶茶杯放下了。“那明天中午，”她说，“还是红豆布丁？”“嗯。”

下午放学的时候白夜在教学楼门口碰见明昊。明昊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像是刚从魔幻星域那边传过来的资料，边走边翻，看见白夜停了一下。“昨天的事我听说了。”“卢凯说的？”“他自己在群里发的。”明昊把文件合上，“他三年就惦记这一件事，现在了了也好。”白夜点了点头。“你今天晚上回魔幻星域吗？”“回，”明昊说，“艾希魔尊那边还有一组数据要跑。”他顿了顿，“易雪贝今晚也回，她让我问你——你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她说她爸那边有一本旧笔记，比你手里那本教材更细一些。”

白夜愣了一下。“她让你问我的？”“嗯，她说她发消息你没回，让我当面带一句。”

白夜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确实有一条易雪贝的消息，发在二十分钟前，他上课没看到。“你刚才在上课，”明昊说，“她估计以为你没看见。”白夜看着那条消息，点进去回了一行字：“刚刚下课才看到。晚上去。”对方没有秒回，大概也在上课。

白夜把手机揣回口袋。“你跟她说我晚上过去。”“你自己跟她说。”明昊已经往前走了，“她问的是你，又不是我。”白夜站在原地，看着明昊走远，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易雪贝还没有回复。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等了一会儿，晚风从走廊尽头穿过来，凉丝丝的。大约过了三分钟手机震了一下，易雪贝回了一个字：“好。”隔了几秒又发来一条：“那晚上八点，学校北门见。”

白夜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宿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天边的云，薄薄的一层金色正从西边漫过来，像一整片被揉开了的暖光。

那天晚上七点五十分，白夜提前到了学校北门。路灯刚亮起来没多久，光晕在渐渐暗下去的天色里显得暖融融的。他站在门口等了几分钟，看见易雪贝从校道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里面露出几本书的边角。她在路灯底下停下来：“来这么早？”“刚来。”“那走吧。”两个人并肩走出了校门。

去魔幻星域的路不远，走到那条旧街尽头拐弯的地方，空气里能感觉到微弱的波动。穿过那道看不见的界限之后周围的光线柔和了一些，街道两旁的建筑变得不一样了——更安静，也更旧些。易天林的实验室在一栋灰色小楼的三层，窗口亮着暖黄色的光。易雪贝推门进去的时候易天林正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已经不太热的茶。看见白夜他笑了一下：“来了？之前雪贝拿了本书给你，看完了吗？”“第四章看完了，刚看到第五章开头。”易天林点了点头：“那本是我上学时候的笔记，有些地方写得啰嗦。你等一下。”

他转身走回里面的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旧本子，封皮磨得有些发白了。“这本比那本简洁，你拿去对照着看。”白夜接过来翻了翻，字迹比那本教材更利落，批注也少。“谢谢易叔叔。”“不客气。你们聊，我还有个实验没跑完。”易天林端着茶回了里面的房间，门没关严，透出一条光。

客厅里安静下来。易雪贝把帆布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自己的书坐下来翻开。白夜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翻开那本旧笔记，纸张边缘有些脆了，翻动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响。两个人各看各的，偶尔易雪贝会抬头说一句“第三页那个注释对应的是你之前问的那个符号”，白夜就翻到那一页看一看，然后继续往下读。那本旧笔记的第三章确实比易天林那本教材简洁，批注写得少但精准，白夜翻了几页之后放慢了速度。

“比你之前那本好懂一些。”白夜说。“我爸说那本是他大学时候写的，这本是后来精简过的。”易雪贝头也没抬。“那你怎么不早给我这本？”“怕你一下子看两本会乱。”白夜没有说话，但他把旧笔记往自己这边收了收，继续翻。

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实验室里的灯光笼着桌面上摊开的书本和纸页。易雪贝翻了一页，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白夜偏头看了一眼她的侧脸，灯光把她耳边的碎发映成薄薄的一层金色。他看了一瞬，收回目光落在自己的书页上。那本旧笔记的第五章开头有一行很小的钢笔批注，字迹跟正文不太一样，写的是：“此处可参见第四章第七节的推导。”白夜翻到第四章第七节看了一眼，然后停下来想了想。旁边易雪贝还在低头写东西，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细的。白夜没有开口，他又翻回了第五章，把那行批注下面自己看不太明白的部分重新读了一遍，然后翻回到第四章第七节对照着看。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翻页的声音和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响。灯光从桌面上方照下来，把两本书之间的空隙照亮了。白夜把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的时候侧过头看见易雪贝正停着笔，没有在写，只是看着自己面前摊开的书页，像是在想什么。他没有出声，又收回了目光。

又过了一会儿易雪贝先合上了书：“今天就到这儿吧，你明早还有课。”白夜也合上那本旧笔记：“这个我能带回去看吗？”“我爸说了给你，那就是你的了。”白夜把旧笔记和自己的书一起收好站起来。易雪贝也站起来把帆布袋拎在手里。两个人走出灰色小楼的时候外面的夜风迎面吹过来，比来的时候凉了一些。路灯把路面照得昏黄，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

“你今晚回宿舍还是回这边？”白夜问。“回宿舍，”易雪贝说，“明天早上有课。”“那一起走吧。”两个人并肩往回走，穿过那道看不见的界限的时候夜色波动了一下又重新恢复平静。街边的路灯从暖黄色变成白亮亮的。

走到学校北门的时候两个人停下来。易雪贝把帆布袋的带子往上提了提：“那本笔记你要是看到第六章看不懂的地方，拍下来发给我。”“好。”白夜说。她转身往宿舍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明天中午食堂照旧？”白夜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照旧。”她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走了。白夜站在北门门口，路灯把他脚边的地面照得发亮。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本旧笔记的封面，磨白的边角露出来一小截，看起来被人翻过很多遍。他把它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了。夜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外套下摆吹起来又放下。他没有回头，走了几步之后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本笔记的封面，然后继续往前走。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