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西市的暮色里,夏舒绾站在“醉仙阁”剥落的朱漆门柱前,仰头望着那块快要掉下来的旧匾。
她身后站着十三个人。小燕子在左顾右盼,永琪皱紧了眉头,福尔康面色铁青,紫薇紧紧攥着金锁的手——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间面首馆,所有人都想问她到底要做什么。
“买下来。”夏舒绾说。
她是最后一个落地的。方才从天而降时,她跌在无忧怀里,额角磕了一下门框,如今还泛着一小片红。可她顾不上疼,只是望着这座三层高的旧楼,眼里有一种所有人都读不懂的光。
到了地方,她才告诉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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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二十年的秋天,济南府的雨停了。
夏家小院那架紫藤被连日的雨水打落了大半,残花铺了一地,紫薇踩在上面走过去时,裙摆沾满了湿漉漉的碎瓣。她走到廊下,望着屋里正在收拾行囊的金锁,眼眶又开始泛红。
“紫薇姐姐。”小燕子从院门口蹦进来,手里举着一枝新折的桂花,“你看这花开得多好!闻闻,香不香?”
紫薇勉强笑了一下,接过花枝凑到鼻尖。
“姐姐。”夏舒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紫薇转身。夏舒绾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素色衣裳,乌发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鬓边只别了一根银簪。十五岁的少女身形纤细,面容却已经是掩不住的秾丽——眉眼如画中工笔,唇色天生殷红,一双杏眼微微上挑时沉静得不像她的年纪。日光落下来,她整个人像一尊刚出窑的薄胎瓷,美得过分精致,也凉得过分安静。
“你别劝我了。”紫薇抢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颤,“母亲临终的话,我听得清清楚楚。清绾,我知道你觉得不值,可我……我总要去试一试。”
“我不劝你。”夏舒绾说。
紫薇一怔。
夏舒绾走下台阶,走到姐姐面前。她比紫薇矮了小半个头,可此刻抬起眼望着姐姐时,那目光里的东西却让紫薇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姐姐,你拿着这把扇子进京,”夏舒绾伸手轻轻按住紫薇握着白玉折扇的手,“跪在紫禁城门口说你是他的女儿。然后呢?他儿女成群,十七个皇子十个公主,不差你一个。他若认你,封你个格格,把你丢在深宫里,一年见不到他一面。他若不认你,你连门都进不去。”
紫薇的嘴唇颤了颤:“可他是父亲……”
“母亲等了他十八年。”夏舒绾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里,“姐姐,你告诉我,这十八年里他来过几次?写过几封信?派人问过一句吗?”
紫薇的眼泪落了下来。她攥着那把折扇,指节泛白。
“我们不去了。”夏舒绾将姐姐拉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我们去一个别的地方。那里不是紫禁城,没有那些宫墙。那里的皇帝是汉人,治下的天下也是汉人的。长安城比北京城还大,天比这还高。我们不求谁认我们,我们自己做自己的事。”
紫薇伏在她肩上哭了很久。小燕子悄悄把桂花枝插在门框缝里,晴儿从屋里走出来,在金锁耳边低语了几句,金锁红着眼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梧桐树下站了十四个人。
永琪负手望着夜空,问夏舒绾:“你说的那个地方,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也不知道。”夏舒绾老实说,“我只知道那是个好地方。”
她掌心那缕银光绽开的瞬间,小燕子尖叫着抱住了永琪的胳膊,紫薇紧紧攥住了妹妹的手,金锁把白玉折扇捂在心口,晴儿闭着眼念了一句佛,福尔康下意识挡在了所有人前面。
风声灌满了耳朵,像穿过一条缀满星子的甬道,漫长、明亮、剧烈。没有人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夏舒绾说——那是个好地方。
再睁眼时,驼铃声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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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西市。
夏舒绾是最后一个落地的。银光消散的那一刻她失了平衡,整个人往后倒去,后脑勺磕在了一根门柱上。无忧一把扶住她时,她额角已经红了一片。
“小姐!”无忧急道。
“没事。”夏舒绾揉着额角站起来,四下一望,愣了一瞬。
她身后,紫薇正扶着墙喘气,金锁伏在地上干呕,小燕子挂在永琪胳膊上哇哇乱叫,晴儿面色苍白却还稳得住,福尔康把众人环在身后警惕地望着四周。柳青柳红背靠背站在一起,福尔泰和班杰明面面相觑,含香依在蒙丹怀里,萧剑不知何时站在了最外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这儿是哪儿?”小燕子终于缓过来,松开了永琪的胳膊,东张西望。
街市喧闹,胡商的驼铃声叮叮当当,烤饼摊上的芝麻香和香料铺子的桂皮味混在一起,穿曲裾深衣的行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有人好奇地回头看了几眼这群衣饰古怪的外乡人。不远处,隐约可见飞檐翘角的宫阙轮廓,琉璃瓦在秋阳下闪着金光。
“长安。”夏舒绾说。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铺面——绸缎庄、酒肆、胡饼摊、铁器铺,还有斜对面那座三层高的旧楼,朱漆门柱剥落了大半,檐下挂着褪色的红绸,门楣上模糊可见“醉仙阁”三个字。门口倚着两个衣衫不整的男人,醉醺醺地对路过的女子嬉笑。
“夏舒绾。”福尔康沉声开口,“你最好解释一下,这是什么地方,我们来做什么。”
所有人都在看她。
小燕子不知道。紫薇不知道。永琪不知道。晴儿不知道。他们每一个人都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夏舒绾说“去一个好地方”,然后就被卷进了那道银光里。此刻站在陌生的街市上,满耳都是听不懂的方言,满目都是没见过的人,他们唯一确定的事就是——他们跟着夏舒绾来了。
夏舒绾望着那座醉仙阁,看了很久。
“先安顿下来。”她说。
“怎么安顿?”永琪皱眉。
夏舒绾回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十五岁的少女站在陌生的长安街头,额角还带着磕出来的红痕,衣裳在落地时沾了灰,可她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那双过分漂亮的眼睛里有一种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笃定。
“把那栋楼买下来。”她抬手指向醉仙阁。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看清了那是什么地方,脸色齐齐一变。
“面首馆?!”小燕子叫出来,“你、你要开……”
“我不开那个。”夏舒绾打断她,“面首馆不要了,拆了改别的。先把地方占了再说,十四个人不能睡大街。”
柳青第一个反应过来,拉了拉柳红的袖子:“银子呢?”
无忧上前一步,解下了腰间的布袋。银锭碰撞的声响清脆悦耳,在驼铃与叫卖声里格外分明。小燕子的眼睛亮了,晴儿松了一口气,永琪的眉头松开了一些。
可紫薇站在人群后面,望着那座旧楼,望着妹妹的背影,忽然轻声说:“清绾,买了楼之后呢?我们做什么?”
夏舒绾回头看了姐姐一眼。暮色正一寸寸落下来,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她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很轻,却让紫薇的心定了下来。
“买了再说。”夏舒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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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万两白银倾在醉仙阁门口的石阶上时,整条西市都安静了一瞬。
老鸨的瓜子壳噎在嗓子里,数了三遍银子,按手印的时候手都在抖。半个时辰后,那张醉仙阁的地契就揣在了夏舒绾的袖中。醉醺醺的面首们被遣散,楼里那些花花绿绿的幔帐被小燕子一把扯下来扔在了门口。
当天夜里,十四个人挤在三楼空荡荡的大厅里,铺了地铺,点了三盏油灯。长安的秋夜凉意侵人,含香把带来的毯子分给众人,蒙丹在窗台上点了一小堆炭火。
“舒绾,”小燕子裹着毯子凑过来,“现在楼买下来了,你总该告诉我们了吧?咱们到底要做什么?”
所有人都望着她。
夏舒绾坐在地铺上,膝上摊着一卷空白的帛书,手里握着一支从济南带来的笔。她垂着眼,笔尖悬在帛面上方,半晌没有落下去。
她在想。
买下这座楼,是她落地那一瞬间做的决定——先有一个地方,先让所有人安顿下来。可住下来之后呢?十四个人,一张地契,空荡荡的三层楼,满长安城不认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他们要吃饭,要穿衣,要活下去。
她望着窗外长安城的夜色。远处未央宫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她心里翻涌着关于这座城的记忆——巫蛊之祸,太子蒙冤,皇后被囚,还有那个白发苍苍的老皇帝,他在甘泉宫里听着一个年轻女人的枕边风,一步一步走向一场让他后悔半生的错判。
她是历史学霸。可此刻她手里只有一支笔、一卷空白帛书,和楼上睡着的十三个人。
“写书。”她终于说。
声音很轻,但三楼的每个人都听见了。小燕子探过头来:“写什么书?”
夏舒绾的笔尖落在帛面上,落下第一行字——
“金屋藏娇,天下人只道是帝王深情……”
她抬起头,目光在烛火里亮得惊人:“写陈阿娇。写一位废后的一生,写一个女人从金屋到长门宫的起落。长安城的读书人爱看宫闱秘闻,官眷女客爱听情怨故事——我们写他们想看的,把真相藏在里面,让他们自己翻出来。”
紫薇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低头看着那行字,忽然轻声说:“我帮你润词。”
“我考校礼制。”晴儿也走了过来。
“我画绣像!”班杰明从地铺上坐起来。
“我抄录。”金锁跟在紫薇身后。
小燕子蹦起来:“我卖!我嗓门大!”
永琪叹了口气,嘴角却弯了:“我帮你审稿校订。”
萧剑靠在墙角,抱臂望着这一屋子热闹的人,微微点了点头。柳青已经在盘算书架的尺寸了,柳红在角落里翻找多余的布料准备裁书套,含香轻声问蒙丹要不要刻一套雕版,福尔康和福尔泰兄弟俩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点了头。
夏舒绾望着他们,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她别过脸去,假装在研墨。
那天夜里,十四个人围着三盏油灯,在空荡荡的三楼大厅里坐了很久。没有人再问为什么要来这里。没有人再问接下来要做什么。
“十全十美书坊。”紫薇写下了这六个字,墨迹未干时递给永琪,“匾额你写好不好?你的字最好。”
永琪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提笔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笔势开阔,飞白连缀,像一只展翅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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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日,整座醉仙阁脱胎换骨。
柳青柳红带着福尔泰把一楼的隔断全部拆了,腾出三面大墙。蒙丹踩着梯子补屋顶的瓦片,班杰明在后面帮忙递料。含香从城外移了几盆秋菊摆在窗台上,又从后院挖出两株桂花种在门边。金锁和晴儿在裁布做帘子,紫薇在数带来的银两还能撑多久。
夏舒绾把自己关在二楼最小的那间屋子里,整整两天没有出来。
第三天清晨,她推开房门,手里捧着一卷厚帛。眼下一片青黑,头发乱糟糟的,可那双眼睛亮得像点了两盏灯。
“初稿写完了。”她把帛书放在桌上,“你们看,改的添的都往上写。”
那卷帛书在众人手中传了一圈。紫薇看了半天,提笔在中间添了一大段——写陈阿娇九岁时在未央宫东厢与刘彻初见,写那句“若得阿娇为妇,当以金屋贮之”是在什么时辰什么光线下说出口的,写当年那个小姑娘攥着帝王衣袖时的心跳。
晴儿随后在末尾补了一段关于皇后废立仪制的考校,写得细密严谨,连皇后绶玺解几重缨络都列清楚了。班杰明在边上画了一幅小像——年轻时的刘彻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金屋两个字的题款洒了金粉。
夏舒绾趴在案边,看着帛书越来越满,看着每一个人都在上面留下了自己的笔迹。最后她爬起来,提笔在卷尾列了一行署名:
【总撰:夏舒绾】
【宫制考校:晴儿】
【情致润色:夏紫薇】
【礼法参订:福尔康】
【绣像绘制:班杰明】
【插画配图:小燕子】
【抄录校雠:金锁】
【装订校勘:柳青、柳红、福尔泰、永琪】
【茶水供应:含香】
【雕版刻印:蒙丹】
【护卫:萧剑】
萧剑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挑了下眉:“护卫?我?”
“不然呢?”夏舒绾头也不抬,“万一有人砸店呢?”
萧剑没再说话,只是把腰间的剑挪了挪,换了个更趁手的位置。
第七日,第一批五十卷《陈阿娇为何被废》装订成册。楼下三面墙的书架终于填满了一半,另外一半空着,等着写下一本。
“明天开张。”夏舒绾站在一楼的楼梯上往下望,日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那面新挂上去的匾额上——“十全十美书坊”六个字被照得金灿灿的。
“谁卖?”小燕子已经换了一件红衣裳,头上簪了两朵绢花,喜庆得像过年。
“都卖。”夏舒绾从楼梯上走下来,“小燕子姐姐守门口,嗓门大。永琪哥哥去南街拐角的茶楼那边,专门招呼读书人。晴儿姐姐去西市东口女眷多的地方。我在店里。”
“那我呢?”紫薇轻声问。
夏舒绾转头看着姐姐,笑了一下:“姐姐在柜台后坐着就好。有人进来,你对他笑一笑,他就不好意思不买。”
紫薇被她逗得也笑了。日光落在姐妹俩的脸上,一个温婉,一个明艳,像同一枝上开出的两朵不同的花。
门口的小燕子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十全十美书坊新开张!第一卷《陈阿娇为何被废》——金屋藏娇的真相,废后长门宫的泪!买书送桂花茶,二楼雅座随便坐——”
长安西市的晨风卷着她的嗓门飘出去老远。胡商停了脚步,妇人回了头,穿青衫的书生从茶楼里探出半个身子。
夏舒绾靠在柜台边上,望着门外的热闹,嘴角弯着。她额角那处磕出来的红痕已经消了大半,只剩一点淡淡的印记。
无忧从后厨端了一盘新蒸的桂花糕出来,放在柜台上。
“小姐,”无忧低声说,“我刚去巷口买醋的时候,听人说——”
“说什么?”
“说甘泉宫那边,赵婕妤昨日又被召见了。她抱着刘弗陵去的,走的时候宫人看见陛下笑了。”
夏舒绾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嚼着咽了,才慢慢说:“赵婕妤想让儿子当太子,当然要趁热打铁。太子刘据已经好几日没被召见了。”
“那我们……”
“我们卖书。”夏舒绾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放下,拍了拍指尖的碎屑,“卖到满长安都知道这座书坊,卖到宫里的人也能听见风。等他们急了,自然会来找我们。”
她转身望向门口。小燕子正举着一卷帛书跟一个胡商比划,紫薇在柜台后温声招呼两个女客入座,晴儿和永琪一东一南各自站了位置,阳光把“十全十美书坊”六个字照得耀眼。
十五岁的少女站在这一片热闹中间,面容明艳如初绽的牡丹,眼底却沉着一整座王朝的兴衰。
她不知道,此刻正有无数双眼睛隔着万千时空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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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在那一刻徐徐亮起。
新还珠时空的御花园里,乾隆手中的茶盏“啪”一声摔在金砖地上。老佛爷扶着椅背站起来,皇后仰着头,令贵妃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天幕里那个站在柜台边吃桂花糕的少女,眉眼间那股秾丽明艳,让令贵妃想起十八年前大明湖畔的那张脸。
“夏雨荷……”她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
天幕边缘浮现金字:
【十全十美书坊·长安西市】
【女主:夏舒绾,夏雨荷与乾隆幼女,夏紫薇之妹。年十五,貌倾国。于济南拒绝认父,携众人穿越至汉武帝元狩元年。】
【当前进度:书坊初立,《陈阿娇为何被废》开售。】
【汉武帝刘彻→夏舒绾好感度:+5(初见惊艳,尚未得见)】
【夏舒绾→刘彻好感度:+3(知其一生功过,尚无个人情愫)】
“朕的女儿……”乾隆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而天幕中,夏舒绾浑然不知。她只是从柜台后面拿起一卷《陈阿娇为何被废》,走到门口,对路过的行人微微一笑——
“客官,进来看看?第一本写废后之因,第二本已经在写了。”
日光落在她眉间,那张脸美得让整条西市都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