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裹着碎雪往骨头缝里扎,苏明鸢跪在法场的湿泥地里,后颈的斩标被风吹得哗哗直响。
满门抄斩的痛感还刻在骨头里,父兄被砍头时喷在她脸上的热腥气仿佛还没散,她攥着冻得发僵的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
不对。
她记得自己明明已经死了,在萧彻成了权倾朝野的首辅的第三年,一杯毒酒赐在了萧府的冷院里,临死前那人还站在台阶上,一身朱红官袍衬得眉眼冷得像冰,说她苏家谋逆,死有余辜。
可现在身上穿的是三年前罪臣女家属的囚服,周围是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的议论声,监斩官手里的令箭都快举起来了——这是苏家刚被定罪的那天,她还没被送去教坊司,还没受那三年的折辱。
她重生了。
“时辰到——”
监斩官的公鸭嗓拖得老长,令箭眼看着就要往地上扔,苏明鸢猛地抬头,刚要喊冤,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碎雪被扬得满天飞,为首的人一身玄色常服,腰束玉带,勒马停在法场边的时候,周围的议论声瞬间消了大半。
是萧彻。
比三年后更年轻些,脸上还没那么多阴鸷的戾气,可那双眼扫过来的时候,还是冻得苏明鸢浑身一僵。
萧彻翻身下马,直接走到监斩官面前,扔过去一块明黄色的令牌。

奉陛下口谕,苏家女眷暂缓行刑,发配教坊司,待余党追查清楚再行发落。
监斩官吓得直接跪下接旨,苏明鸢跪在原地,看着萧彻走到她面前,靴子上还沾着雪粒,停在她眼前半步远的地方。
她仰起脸,刚好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里。
上一世就是这样,她以为他是来救她的,甚至还心存感激,后来才知道,发配教坊司不过是他折辱苏家的第一步,那些年她在教坊司受的罪,背后全是他的手笔。
萧彻蹲下来,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指尖的冷意透进皮肤里。

苏大小姐这眼神,好像很恨我?
苏明鸢咬着牙没说话,舌尖尝到了铁锈味。她现在是待罪之身,别说喊冤,只要说半句苏家没谋反,当场就能被拖下去砍了。
她得忍,得活着,才能把那些泼在苏家身上的脏水都擦干净,才能让那些陷害苏家的人,血债血偿。
见她不说话,萧彻反而笑了,指腹蹭过她冻得开裂的嘴唇,带起一阵刺痛。

也是,昨天你还跪在我府门口求我救你爹,今天就成了阶下囚,换谁都得恨。
苏明鸢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上一世她确实傻,以为两家是世交,萧彻又一直对她和颜悦色,苏家出事的时候她第一时间就去求他,他当时也是这副似笑非笑的样子,说会帮她,结果转头就把她爹通敌的“证据”递到了皇上面前。
她闭了闭眼,把眼底的恨意压下去,再抬眼时,只剩一片木然。
罪女不敢。萧大人奉旨办事,是民女该谢大人留我一命。

萧彻的动作顿了顿,捏着她下巴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像是要看出她脸上的面具底下藏着什么。
他印象里的苏明鸢,向来是京城里最骄纵的大小姐,从来不会低头,更不会说这种服软的话。昨天跪在他府门口的时候,还红着眼眶说相信她爹是被冤枉的,要他一定查清楚,怎么一晚上的功夫,就变了个人?

你倒是识时务。
他松开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不过你最好记住,苏家谋逆是铁证,你要是敢在教坊司耍什么花样,下次我过来,就不是给你留命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玄色的衣摆扫过地上的碎雪,连个停顿都没有。
苏明鸢看着他的背影,攥紧了拳头,指节都泛了白。
两个差役过来扯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押着她往教坊司的方向走。
周围的百姓还在指指点点,说的话难听得要命,苏明鸢低着头,把那些污言秽语全都左耳进右耳出,脑子里飞速转着。
她记得很清楚,三天后教坊司会有一场宴会,是给新晋的官员接风,到时候萧彻也会来,而她爹的亲信,当时藏了一份能证明苏家清白的证据,就在教坊司后院的老槐树下埋着。
她必须在那之前拿到证据,还要想办法把证据递到能信得过的人手里。
正想着,走在前面的差役突然停了脚,苏明鸢抬头,看见两个穿着华服的公子哥堵在路中间,眼神色眯眯地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这就是苏家那个大小姐?长得还真不错,反正都要去教坊司了,不如先陪哥几个玩玩?
另一个胖子跟着笑,伸手就往她脸上摸。
苏明鸢往后躲了躲,那两个差役收了银子,直接松开了手,站到一边看热闹。
胖子的手离她的脸只剩半寸,苏明鸢刚要抬手往他脸上打,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冷喝。

我看谁敢动她。
苏明鸢猛地回头,看见萧彻站在不远处的巷口,手里还牵着马,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不是走了吗?怎么会在这?
那两个公子哥看见萧彻,吓得腿都软了,胖子的手僵在半空中,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萧彻一步步走过来,眼神扫过那两个差役,差役“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我的人,你们也敢碰?
苏明鸢愣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
他说什么?他的人?
上一世这时候,他不是最巴不得有人折辱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