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青瓦滴落，在石阶上砸出细碎的水花。
南部档案馆的庭院里，那棵老槐树被雨打湿了半边枝叶，显得格外沉默。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混合着旧纸张特有的霉味——这是南部档案馆百年不变的味道。
张海楼靠在廊下的柱子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看似漫不经心地望着雨幕，实则那双狐狸般的眼睛里藏着旁人看不透的情绪。他身上的黑色长衫被斜飘的雨丝打湿了肩头，他却浑然不觉。
“张海侠，你要是再不醒过来，我可就把你那些宝贝古籍全卖了换酒喝。”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轻佻，像是在跟一个还在睡着的人开玩笑。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海楼，你已经在这里站了三天了。”来人是档案馆的老管事，声音里带着担忧，“去歇歇吧，海侠那边有我们照看着。”
“谁担心他了？”张海楼吐掉嘴里的草茎，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一贯玩世不恭的笑，“我是在想，他要真死了，这馆长的位子是不是就该轮到我坐了？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老管事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走了。
张海楼的笑容在老人转身的那一刻便消失了。他又望向雨幕，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却被他死死压住。
三天前，张海侠从那个九死一生的地方被抬回来时，浑身是血，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所有人都以为他活不成了，连大夫都摇头说准备后事。可张海楼偏不信，他用尽了南部档案馆珍藏的所有灵药，日夜不离地守了三天三夜。
就在昨夜，张海侠的心跳终于稳定了下来。
张海楼记得那一刻的感受——他的手正按在张海侠冰冷的胸口，感受着那若有若无的心跳。当那心跳逐渐变得有力时，他的眼眶突然就热了。他赶紧低下头，装作是在检查伤口，不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表情。
“张海楼。”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回忆。
张海楼猛地转身。
张海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他穿着一件素白的里衣，外面随意披了件外袍，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但他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沉静如水、让人看不透深浅的眼睛，此刻正定定地望着张海楼。
“你……”张海楼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连忙清了清嗓子，换上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哟，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明年开春呢。怎么，阎王爷不收你？”
张海侠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慢慢地走过来，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仿佛那身重伤不过是小事一桩。他在张海楼面前停下，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步的距离。
“你在哭。”张海侠说。
“放屁！”张海楼立刻炸毛，“老子会为你哭？你做梦呢！”
“眼眶红了。”张海侠平静地补充道。
张海楼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眼角，随即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恼羞成怒道：“张海侠，你是不是觉得刚活过来就能跟我耍嘴皮子了？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摁回床上去躺着？”
张海侠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极浅的弧度，几乎称不上笑。但对于了解他的人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情绪外露了。
“你瘦了。”张海侠又说，声音依然沙哑，却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张海楼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少来这套。你以为说两句好话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死了？你知不知道你要是死了，这烂摊子谁来收拾？”
他说得又快又急，像是在掩饰什么。
张海侠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唇角，又落到他微微颤抖的手指上。三天时间，张海楼确实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眼下还有明显的青黑。这人平日里最爱干净讲究，现在却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长衫，头发也只是随意束着，有几缕散落在肩上。
“对不起。”张海侠轻声说。
张海楼的动作僵住了。
他从没听过张海侠说这三个字。那个人从来都是骄傲的，哪怕做错了事也只会用行动弥补，绝不会开口道歉。可现在，他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了，好像这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你……你脑子也被打坏了？”张海楼盯着他，一脸见鬼的表情。
张海侠没有解释，只是伸出手，轻轻拂去了张海楼肩上的雨珠。那个动作太过温柔，温柔到让张海楼整个人都愣住了，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动弹不得。
“进去吧，外面凉。”张海侠说完，转身慢慢往回走。
张海楼站在原地，看着他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胸口某个地方酸酸涨涨的，难受得很，却又莫名地让人安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张海侠指尖的温度。
“有病。”他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张海侠还是在骂自己。
但他还是跟着走进了屋里。
屋内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将整个房间笼罩在温暖之中。张海侠已经在床边坐下，正在给自己倒水。他的动作还有些迟缓，显然伤势并未痊愈。
张海楼走过去，一把夺过茶壶：“我来。”
他倒了杯水递过去，张海侠接过，却没有马上喝，而是抬头看了他一眼。
“海楼。”
“嗯？”
“以后，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张海楼端着茶壶的手顿了顿，随即嗤笑一声：“说得好像以前你让我一个人似的。咱们不是一直搭档吗？”
“不一样。”张海侠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张海楼皱了皱眉，总觉得今天的张海侠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他索性不想了，反正这人向来心思深沉，他想不明白的事多了去了。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伤春悲秋的了。你要是真觉得对不住我，就赶紧把伤养好，然后请我去醉仙楼吃顿好的。”张海楼大大咧咧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张海侠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浮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好。”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线光亮。
张海楼靠在椅背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这三天他几乎没合过眼，此刻心神一松，困意便铺天盖地地袭来。
张海侠放下茶杯，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他的睡颜。张海楼睡着的时候，那张总是带着讥诮的脸会变得柔和许多，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愉快的梦。
张海侠伸手，轻轻抚平了他眉间的褶皱。
“这一次，”他低语，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不会再错过了。”
生死之间走过一遭，他看清了许多事。
有些话，不说就来不及了。有些人，不抓住就会永远失去。
他张海侠向来是个谨慎的人，做事喜欢谋定而后动。但在感情这件事上，他已经犹豫了太久，久到差点再也没有机会开口。
现在，他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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