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渊黑雾滔天,压得整座秘境风声死寂。
渊口外翻的黑浊煞气层层堆叠,像一道永不破开的墨色壁垒,死死隔绝内外。
方才萧烬珩孤身冲入替众人断后、以焚天烈火硬封吞灵浊涡,不过短短数息,那片原本炽烈耀眼的红火,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熄灭。
外侧五人僵立阵前,心头尽数悬至嗓子眼。

“火势……弱了。”谢钦砚握剑的指节泛白,清冷声线第一次带了紧绷的颤意,“阴浊克火,他焚天炎脉太过至阳,被秘境煞气死死压制,再耗下去,灵脉会直接崩碎。”

苏栖梧掌心青木灵息疯狂翻涌,翠色生机一次次撞向黑雾,却次次被死寂浊气吞噬、消解。她眼底彻底慌了,温柔的眉眼拧起浅红:“进不去!浊渊的吞灵力太强,我们硬闯只会拖累他,可再不进去……”
顾霆霄持枪指节攥得发白,紫雷在枪身暴躁炸响,却连黑雾表层都劈不开。
素来桀骜不服、从不惧险的少年,此刻胸腔堵得发闷。
他从前总与萧烬珩比拼高下、水火对峙,可这一刻,他只剩满心焦灼。
那是并肩同行的同伴,是六客缺一不可的手足,更是此刻独守绝境、替他们挡下死局的人。

“该死!”顾霆霄低咒一声,雷势乱颤,“明明是我们险些坠渊,最后却是他被困!”

岳磐重盾死死抵在地面,厚土灵脉铺成稳固阵基,稳住所有人慌乱的身形,可他眼底也压着沉沉忧色:“烬珩火势最刚、最克邪,偏偏此地煞气专噬烈火,是他天生死克之地。他在里面,撑不住太久。”
全员皆慌,全员无力。
而人群最静的那一人,是水璃。
她静静立在原地,逐月长纱垂落身侧,整个人看似平静,心底早已掀起滔天乱浪。
从黑雾深处传来的那股气息,太痛了。
她看不见人影,听不见呻吟,可血脉深处,生生传来一种烈火凋零、灵脉破碎、生机渐灭的钝痛感。
像是心口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闷、酸、沉、慌,密密麻麻的心悸铺遍四肢百骸。
她从未对任何人有过这般强烈的感知。
五年山谷独修,她惯来清冷自持、心境无波,山河风雨、修行苦难,从乱不了她分毫。
可此刻,仅仅是远处一人遇险,她竟慌得指尖发凉、灵息紊乱、连呼吸都微微发紧。
为什么?
水璃心底第一次生出强烈的自我怀疑。
他们只是同门,只是并肩修行的同伴。
顾霆霄遇险、栖梧受伤、钦砚承压,她皆会担忧、会相助,却从不会这般——痛得真切,慌得失控。
这份特殊,来得毫无缘由,却汹涌得无可抵挡。
就在她心绪纷乱、心神浮动的刹那——
渊底沉沉黑雾之中,骤然炸出一抹极致耀眼、刺破死寂的金红微光!
那点火光不烈、不躁、无半分燎原威势,温柔、孤绝、微弱,却稳稳穿透千层黑浊,遥遥映在众人眼底。
一枚环形法器,悬浮在萧烬珩残破动荡的火脉之前,缓缓流转金红纹路。
澜息环。
一眼望去,水璃整个人骤然僵住。
陌生。
却又极致熟悉。
她从未见过这件法器,记忆里空空荡荡,五年修行生涯无半点相关影像。
可目光落在那枚圆环流转的纹路、温柔的火息、水火共生的图腾上时,她心口骤然狠狠一抽——
钝痛猝不及防,漫过五脏六腑。
像是遗失了很多年的东西,突然遥遥窥见一角;
像是深埋岁月底层的羁绊,本能地与之呼应、震颤、酸涩。
那环身流动的火温,明明远在万丈深渊,她却仿佛幼时无数次触碰过、依偎过、被它温柔护持过。
熟悉得让她眼头发涩。
陌生得让她心生惶恐。
为什么?
我明明不记得他、不认得过往、不知晓旧约,为何看见这枚澜息环,会心口发疼、眼眶发酸、心绪大乱?
水璃怔怔望着那抹渊底微光,心底第一次剖开自己懵懂无知的情愫。
她开始认真审视自己这一路所有的不对劲。
初见时他矛盾的眼神、忽近忽远的分寸;
她疑惑血脉时他眼底藏得最深的怅然;
他刻意的均等温柔、刻意的疏离克制;
还有此刻,他濒危之际,自己失控的心慌、莫名的心疼、无解的牵挂。
她分不清这是什么情绪。
是同门的担忧?
是对救命之人的愧疚?
还是……一种她从未接触过、悄然萌芽、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私心与在意?
这份细碎、朦胧、不受控制的心动苗头,让一向清冷通透的水璃,第一次陷入自我茫然。
她不想对谁特殊,不想对谁例外,更不想对一个始终与自己保持距离的人,生出异样心绪。
可心底的慌是真的,眼底的涩是真的,看见他烈火凋零、澜息环孤亮于世的心疼,也是真的。
渊底深处,境况愈发凶险。
萧烬珩半跪在地,修长指尖深深扣进青石裂缝,掌心鲜血浸出,染红细碎石末。
他素来白皙温热的唇瓣此刻毫无血色,唇角不断溢出淡红血沫,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漫天阴浊死死啃噬他的焚天炎脉。
他经脉大面积破损、灼裂、冻僵,原本奔腾不息的烈火本源几近枯竭,周身火势微弱得只剩一缕残星。
连最骄傲、最无敌的焚天火息,都被千年浊煞逼得濒临熄灭。
他意识昏沉涣散,视线层层发黑,浑身筋骨都在撕裂般剧痛。
可即便重伤濒死,他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让一丝浊气外泄伤到外面几人。
哪怕灵脉崩碎、哪怕身受重创、哪怕自身濒危,他最后的执念,依旧是护住全员、护住那道遥遥在心间的净水身影。
他撑不住了。
唯有心口那枚澜息环,不受控、不停歇地炽亮、震颤、悲鸣。
它是他本命所化,是水火同源的信物,是幼年旧约的见证。
它比他的意识更清醒,比他的克制更坦诚。
它在替濒临昏迷的萧烬珩,拼尽最后一丝本源——
跨越黑雾,跨越生死,跨越遗忘,拼命召唤唯一能救他的沧夜璃。
渊外。
水璃望着那抹摇摇欲坠的金红光晕,心底所有迟疑、所有自我拉扯、所有懵懂纠结,尽数被一股汹涌的本能碾碎。
不管为什么心慌。
不管为什么心痛。
不管这份莫名萌生的情愫到底是什么。
她只知道——
里面那个人,快撑不住了。
那枚让她心口剧痛、莫名熟悉的澜息环,在求救。
那道始终克制温柔、默默疏离、藏着无数秘密的烈火,快要彻底熄灭了。

岳磐还在急声排布阵法:“浊气太强,再等片刻,我们集结合力——”
话音未落。
水璃骤然抬步。
逐月长纱轰然展开水光,整片周身蓝光大盛,沧澜祖水血脉不受压制彻底觉醒,温柔却浩瀚的水息骤然席卷整片秘境渊口。
她眼底褪去所有茫然、所有迟疑,只剩决绝。
不管宿命如何。
不管过往如何。
不管心生的这份在意有多荒唐。
这一刻,她要孤身赴渊,逆浊而行,去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