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糯在这间小屋里养了三天。
赵婶每天准时送三顿饭,偶尔还有一小碟腌萝卜或者半条咸鱼干。
对于末世底层普通人来说,这已经是超出想象的待遇。
她的烧在第二天就退干净了,膝盖的伤结了痂,嗓子也恢复了正常。
恢复成了原来那种软绵绵、带着点鼻音的音色。
像棉花糖融化在温水里,每个字的尾音都是往下坠的。
三天里,陆沉渊没有出现过。
苏糯也没有问过他。
她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在窗户边站一会儿活动筋骨,安静得像这个房间里一件不会说话的家具。
赵婶有时候忍不住多看她两眼。
这姑娘不哭不闹不问东问西,也不急着讨好谁,就安安静静地待着,偶尔翻一翻桌上不知谁留下的一本卷了边的旧杂志。
太安静了,安静到不像一个被陌生人带回来的、对未来一无所知的姑娘。
第四天早上,门被敲响了。
不是赵婶,赵婶敲门短促有力,三下,带着后勤人员特有的干脆利落。
这次的敲门声不疾不徐,两下,间隔很均匀,带着一种从容的礼貌。
苏糯从床边站起来,拉了拉身上宽大的T恤下摆,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和陆沉渊完全不同类型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翻领毛衣,外面罩了件黑色薄呢大衣,衣料的质地在末世几乎不可能见到。
头发是偏深的栗色,打理得很妥帖,刘海微微偏分,露出一张轮廓柔和的脸。
五官并不比陆沉渊逊色,但气质截然相反。
如果说陆沉渊像一把被雪覆盖的刀,那眼前这个人更像一杯温度恰好的茶,看起来温暖,靠近了才知道会不会烫嘴。
他唇角带着一丝笑,弧度精准到刚好让人觉得亲切而不轻浮。
“你好。”
他微微低头,目光落在苏糯脸上,停顿了一个极短的瞬间。
“我是谢珩,听说沉渊带了人回来,过来看看。”
他叫陆沉渊“沉渊”。
苏糯注意到了这个称呼。能直呼江城第一基地最高战力指挥官名字的人,显然不是普通角色。
“你就是苏糯?”谢珩问。
苏糯微微点头。
她没有问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
赵婶登记后勤信息时问过她,想必是从那里传出去的。
谢珩的视线在她脸上多停了一两秒,然后不着痕迹地扫过她过于单薄的身形、裸露在T恤领口外的锁骨、以及膝盖上贴着的纱布。
他的笑意没变,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沉。
“没吓着你吧?”
他把视线收回来,抬手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带了点吃的过来,算是见面礼。”
是一个牛皮纸袋。
谢珩把纸袋递过来时,苏糯犹豫了一下。
“拿着。”
他的语气很自然,像是递给邻居小孩一颗糖。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苏糯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
里面装着几块压缩饼干、两条真空包装的肉干、一小袋奶糖,以及一罐……水蜜桃罐头。
奶糖和水蜜桃罐头。
在末世。
苏糯抬起头看谢珩,目光里带着一点掩饰不住的茫然。
末世的物资分配极度严格,食物按热量和营养价值划分等级,普通人能分到的只有最基本的杂粮和脱水蔬菜。
糖类和水果制品属于奢侈品,只有基地高层或者做出特殊贡献的异能者才有资格获取。
而这个人,把它当见面礼,随手送人。
谢珩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微微偏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害的调侃:
“不喜欢桃子?”
“不是。”苏糯抱着纸袋,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太贵重了。”
“不贵重。”
谢珩把手插进大衣口袋,肩膀靠在门框上,姿态放松。
“我空间里这些东西多得吃不完,放着也是浪费。”
空间异能。
苏糯垂下眼,把纸袋抱得更紧了一点。
基地资源掌控者,空间系异能,还有治愈能力。
江城第一基地的二号人物,谢珩。
苏糯在赵婶的只言片语里拼凑过这个名字。
“你站着不累吗?”
谢珩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她赤着的脚上。
“地板凉,回床上坐着吧。”
苏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光裸的脚背贴在水泥地面上,脚趾因为凉意微微蜷缩。
她没穿鞋,之前的鞋子湿透了被赵婶拿走,新的还没送来。
她没说什么,抱着纸袋退回床边坐下,把脚缩进被子里。
谢珩没有跟进来,依然靠在门框上,保持着一个不越界的距离。
“听说你没有异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聊天气。
苏糯点头。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生存技能?”
又点头。
谢珩笑了一下,一种带着些许玩味的、审视过后的了然。
“那你活到现在,挺不容易的。”
苏糯捏着纸袋口的牛皮纸边缘,指尖轻轻搓了搓,没接话。
活到现在靠的是什么,她心里清楚。
靠运气,靠别人偶尔的施舍和怜悯,靠在被抛弃之前刚好遇到下一个愿意收留她的队伍。
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基地下周有一次资源登记。”
谢珩的声音没有施压的意味,甚至带着一种闲聊般的随意。
“每个在册人员都要申报能力,分配对应的工作岗位,没有申报的人会被转入外围劳动区。”
外围劳动区。
苏糯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基地最危险的区域边缘,负责搬运重物、清理丧尸尸体、修筑围墙。
劳动强度极大,伤亡率也高。
以她的体力,去那里和送死没有区别。
谢珩看着她的表情,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光线浅浅流动。
“不过你不用太担心。”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是一张薄薄的卡片,乳白色,上面印着基地的编号和一串数字。
“这是B区的临时居住证,有了这个,资源登记可以延后两周。”
他把卡片放在门口的鞋架上。
“两周够你想清楚接下来怎么办了。”
苏糯看着那张卡片,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帮我?”
谢珩微微挑眉。
“需要理由吗?”
苏糯看着他,没有移开视线。
她的目光很安静,没有戒备,没有感激涕零,也没有刻意的示弱讨好。
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认真辨别他这个人。
谢珩对上那双眼睛,笑意顿了一瞬。
湿漉漉的,杏眼,尾梢微微下垂,瞳仁是很深的黑,像雨后积了水的石缝,倒映着光却看不到底。
他移开视线,低头理了理大衣的袖口。
“就当我多管闲事好了。”他说。
语气恢复了最初的从容。
“桃子罐头如果不喜欢,下次我换成草莓的。”
苏糯:“……我没说不喜欢。”
谢珩笑了一声,那个笑比之前的都真了一点。
“那下次再来看你。”
他抬手敲了敲门框,算是告别,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苏糯把纸袋放在枕头旁边,伸手从里面摸出那罐水蜜桃罐头。
玻璃瓶身冰凉,透过瓶壁能看到里面浅黄色的果肉和澄澈的糖水。
她拧了一下盖子,没拧开。
力气不够。
苏糯看着那个罐头瓶子,安静地放回了纸袋里。
门口鞋架上的临时居住证安静地躺着,边角反射着窗外的天光。
她没有立刻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