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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下锁

暮雨相呼失,寒塘欲下迟

黑气冲霄而起的那一刻,整座镇魔渊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攥住了咽喉。山崖震颤,碎石簌簌滚落,崖壁上那些金色符文剧烈地明灭不定,像风中残烛。

辛玥瑶只觉脚下一空,方才立足的岩石竟被震裂成数块,她身形不稳,整个人向渊心倾去。无数黑色的雾气从下方翻涌上来,冰冷刺骨,裹挟着万年前陈旧的血腥气,灌入她的口鼻。

下一刻,一只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掌心干燥微凉,指节分明,力道却极稳。萧暮雨不知何时已探过身来,一手抓住她的腕骨,另一手抽出腰间短刃,漆黑的刃身在漫天金光碎影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硬生生将涌至面前的黑雾劈开一条通路。

“站我身后。”他说,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渊底轰鸣的风声。

辛玥瑶被他拽到身侧,脚下重新踩到了实处——是一块尚未崩裂的青色岩板。她甩了甩发麻的右手,银鞭在掌中重新绷紧,目光扫过深渊上方的金色大阵。

裂隙在急速扩大。

原本指节大小的缺口已经蔓延成拳头般宽,黑色雾气从缺口中疯狂倾泻,向四面八方蠕动攀爬,所过之处,金色的符文线像被沸水泼过的蛛网,成片成片地黯淡下去。因果之锁的光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辛玥瑶心中一沉。封印若破,魔尊残魄重现人间,那便是真正的浩劫。她咬了咬牙,双手结印,掌中金光凝聚,试图向裂隙处输送灵力修补。

萧暮雨却忽然按住她的手腕:“别动。”

“再不动封印就——”

“你看那里。”他微微抬了抬下颌。

辛玥瑶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瞳孔骤然一缩。裂隙深处,黑雾翻涌的中心,隐约可见一根暗红色的东西盘踞其中,细看才发现那竟是一截锁链,通体锈蚀,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却仍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锁链的一端探入裂隙之内,另一端则延伸到更深的渊底,不知连接着什么。

“那不是魔尊的残魄。”萧暮雨的声音很平,每个字都像被称过重量一般轻重分明,“是有人从外面把锁链钉进了因果之锁的缝隙里,撑开了这道口子。”

辛玥瑶心头一震:“你是说,封印是被人为破坏的?”

“三天前,我在南疆追踪一桩灭门案,凶手在现场留下了一段因果波动,和这里的气息一模一样。”萧暮雨侧过脸看她,那双沉静的眼中映着渊底明灭的金光,“追了三千多里,最终指向此处。”

辛玥瑶一时无言。若他所言属实,那此事便绝非天灾,而是人祸。能侵入玄天宗禁地、在人不知鬼不觉间破坏因果之锁的人,修为恐怕已到了她无法想象的地步。

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看向萧暮雨:“你方才说你在追查一件事,追到这里线断了——断在哪里?”

萧暮雨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断崖上方某处,眸色微沉。辛玥瑶顺着他的视线回头望去,便看见断崖顶端那株枯松的枝桠上,挂着一缕极细的丝线,几乎透明,若非日光斜照恰好折出一丝微芒,根本无从察觉。

“凶手来过此处,留下了一缕因果。”萧暮雨说,“但那人手段极高,将所有痕迹都抹去了,只剩这一丝线头。我本想到崖下细查,但……”

他顿了一顿,目光落回辛玥瑶脸上,似乎斟酌了一瞬,才继续道:“但与你碰了那一下之后,那缕因果的波动就散了。”

辛玥瑶心口又是一阵闷跳。她强压下那股不适,冷声道:“你的意思是,是我坏了你的事?”

“未必。”萧暮雨收回视线,重新望向那道裂隙,“因果共鸣是双向的。你的因果共鸣了我的,我的也就共鸣了你的。那道因果线消散的同时,也把另一种东西从你身上引了出来。”

他忽然抬手指向辛玥瑶腰侧悬挂的那枚暖玉坠子。玉坠此刻已经完全变了颜色,原本莹白温润的玉身,此刻隐隐透出一丝暗金色泽,表面浮动着细密的光纹,像活物皮肤下的血脉。

辛玥瑶从未见过这枚玉坠变成这样。这是宗主辛无咎亲手赐下的,贴身佩戴了八年,从未有过异状。她将玉坠取下置于掌心,那暗金色的光纹还在缓缓流动,自玉心向外蔓延,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温度。

非寒非暖,是另一种更奇异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很远的地方在唤她。

渊底的黑雾翻涌得愈发剧烈,那道暗红色的锁链忽然震动了一下。震动的幅度极小,却被辛玥瑶和萧暮雨同时捕捉到了。紧接着,裂隙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像叹息一般的声响。

那声音落在耳中,辛玥瑶脑海中瞬间掠过无数画面。她看见了绵延的雪山、广袤的荒原、一座通体漆黑的古塔,以及塔前并肩而立的两个人影——一男一女,衣着古朴,面容模糊,手牵着手,天地间一片肃杀。

画面只持续了不到一息便碎裂开来,辛玥瑶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萧暮雨的手臂。她也感觉到萧暮雨的身体绷紧了一瞬,方才那声叹息,显然他也听见了。

二人对视一眼。

“那不是魔尊的声音。”萧暮雨说,语气里难得出现了一丝不确定,“因果之锁里封着的东西,不止一个。”

话音刚落,断崖上方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一名玄天宗守渊弟子从山道上疾奔而下,满脸惊惶:“圣女!封印异动,宗主命弟子前来接应——”

话未说完,那名弟子看见了萧暮雨,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惊惶瞬间变成了警觉:“此人是谁?怎会在禁地之中?”

辛玥瑶正要开口,萧暮雨却忽然收回了短刃,退后半步,与她拉开了一个明显的距离。他动作平静,面不改色,像是在那电光石火间便已做出了什么决定。

“我该走了。”他低声说。

辛玥瑶一愣:“走?封印尚未稳住,凶手的因果线也刚断了,你——”

“有人在你们玄天宗内部做了手脚。”萧暮雨打断她,语速快而轻,像是怕被第三人听见,“那道锁链从内部钉入因果之锁,要办成此事,需有足够高的权限接触到封印核心。你自己想想,谁能做到。”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身形向后一掠,整个人如一只墨色大鸟般没入山道旁的密林之中。辛玥瑶向前追了一步,那缕墨色的衣角已经消失在松柏交错的暗影里。

她攥紧了掌中那枚仍在发烫的玉坠,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口那股被填补了一瞬、如今又空落落的感觉翻涌上来,呛得她眼眶发酸。

守渊弟子已经奔到她面前,连声问她有无受伤,宗主正在赶来云云。辛玥瑶摇了摇头,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道持续扩大的封印裂隙。

裂隙深处,暗红色的锁链纹丝未动。

而她心中那个方才浮起的画面——雪山、荒原、古塔,以及塔前那对并肩而立的模糊人影——却像一颗被抛入深水的石子,沉下去,荡开层层涟漪,再也无法归于平静。

宗主辛无咎赶到时,辛玥瑶已经用自身灵力勉强压住了裂隙扩大的速度。金光黯淡的因果之锁在她掌下勉强维持着将崩未崩的姿态,像一件千疮百衲的旧衣,不知还能撑到几时。

辛无咎立在断崖边缘,广袖垂落,面容掩在晨雾与檀香交织的朦胧光线里。他看了那道裂隙很久,久到辛玥瑶几乎要以为他已化作石像,他才终于开口。

“玥瑶。”师父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沉稳,“你方才遇见什么人了?”

辛玥瑶的指尖微微一僵。她想说天机阁的萧暮雨,想说那道从内部钉入的暗红锁链,想说你赐我的玉坠方才变了颜色。但话到嘴边,最终落下来的却是极轻的一句:“没有。弟子来时,封印便已如此。”

辛无咎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回吧。”他说,“封印之事,为师自有安排。”

辛玥瑶应了声是,转身向山道走去。晨光已经彻底撕破云层,将整座镇魔渊照得通明。金色的阳光落在那些黯淡的符文上,明明灭灭,像无数双半闭半睁的眼睛。

她走出一段路后,悄悄回过头。

师父仍然立在断崖边,背对着她,广袖被山风灌得鼓荡如帆。那个背影看上去与平日并无不同——宽厚、从容、令人安心。可她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萧暮雨最后那句轻得几乎被风吹散的话。

你们玄天宗内部有人做了手脚。

谁?

她低头看向掌心的玉坠。暗金色的光纹已经褪去,玉身恢复了莹白温润的模样,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乖巧得像从未出现过任何异变。

可那暖意依然在。

隔着一层薄薄的玉璧,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缓慢跳动,一轻一重,一轻一重。像另一个人的心跳。

辛玥瑶将玉坠重新挂回腰间,拢了拢衣襟,加快了脚步。

阳光落满了整条山道。

渊底的黑色雾气却仍在无声地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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