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熙攘,人声鼎沸。
少女静静地坐在轮椅上,帷帽下的轻纱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却隔绝不了那些细微的声响。青竹杖被她随意地搭在膝头,她正随着轮椅的轻微颠簸,感受着这座城市的脉搏。
忽然,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伴随着说笑声,从街角拐了过来。
“樱儿,别生气了,好不好?”
那是一个清朗而温和的男声,带着几分无奈,又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纵容与宠溺。
少女握着玉笛的指尖猛地一顿。
是那个声音。那个在断崖边稳稳挡住她轮椅,那个退后半步陪她走过下坡路的声音。
杨……文……昭。
她没有出声,只是微微侧过了头。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听觉比常人敏锐百倍。她能清晰地分辨出,杨文昭的身侧还跟着一个少女。那少女的脚步声轻快而娇俏,带着几分赌气时的凌乱,正亦步亦趋地跟在杨文昭身边。
“谁要理你!明明是你先惹我的!”少女清脆的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娇嗔,听起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好好好,是我不好,是我惹樱儿生气了。”杨文昭的声音里满是笑意,紧接着,便是一阵衣料摩擦的轻响。他似乎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那个少女的头发,语气愈发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提了。你想吃什么?我带你去醉仙楼,好不好?”
“……这可是你说的,我要吃桂花糕,还要两串糖葫芦!”
“好,两串,都依你。”
那两道脚步声渐渐远去,伴随着少女被哄好后重新响起的轻快笑语,一点点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青石长街上,重新恢复了宁静。
轮椅上的少女依旧静静地坐着。她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帷帽下的轻纱在微风中轻轻拂动,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
杨文昭。
原来,他也有这样温柔的一面。原来,他的纵容与耐心,是留给那个娇俏少女的。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膝上那支泛着微凉幽光的玉笛,又看了看旁边那根被摩挲得温润发亮的青竹杖。
她什么都看不见,也说不出话。
她只是在这喧嚣的长街上,听着那个曾为她描绘过前路的人,用同样的温柔,去哄另一个女孩。
良久,她抬起右手,青竹杖的杖尖再次轻轻点在青石板上。
“笃。”
极轻的一声。
没有命令,没有责罚。
只是在这寂静的长街上,敲下了一声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的,无声的告别。
风停了。
满树金黄的银杏叶在头顶织成一片密不透光的穹顶,细碎的光斑从叶隙间漏下来,落在她膝头的玉笛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坐在轮椅上,正对着那棵银杏树。
帷帽下的轻纱被风吹起一角,又缓缓落下。她看不见这棵树有多高,看不见那些叶子有多黄,但她能听见——听见风穿过枝叶时细密的沙沙声,听见一片叶子脱离枝头、在空中打着旋儿飘落的轨迹,听见它最终轻触地面的那一声极轻的叹息。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了树干。
粗糙的树皮在指腹下缓缓摩挲,带着阳光晒过之后的微温。她的左手搭在玉笛上,右手握着青竹杖,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被岁月遗忘在树下的雕像。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在她耳中却清晰得如同踩在心上。
那脚步声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没有说话。
银杏叶还在簌簌地落。一片叶子飘过她的肩头,落在轮椅的扶手上。又一片,落在她的膝头,刚好覆在玉笛的笛孔上。
她微微偏了偏头。
那个声音,那个在断崖边挡住她轮椅的声音,那个在长街上用温柔语调哄另一个女孩的声音——此刻就在她身后,隔着一地碎金般的落叶,沉默地站着。
他没有开口。
她也没有回头。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三步的距离,隔着一棵百年银杏,隔着她看不见的世界和他说不出口的话,静静地站在同一片落叶之下。
风又起了。
更多的银杏叶从枝头倾泻而下,像一场无声的金色大雨,将两个人的身影一同笼罩其中。
她抬起左手,指尖轻轻捏住落在玉笛上的那片叶子,没有拿走,只是感受着它微凉的叶脉贴在指腹上的触感。
身后的脚步声依然没有再响起。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沉默的树,陪她听完了这一场落叶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