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的木轮在粗糙的青石板上碾过,发出沉闷而滞涩的声响。
她看不见,也说不出,只能凭着记忆中残存的方位感,固执地向前挪动着轮椅。可就在她以为前方依旧是平坦长阶时,一股突兀的阻力猛地从轮轴处传来,硬生生逼停了她的动作。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轮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位小姐,再向前走,就要掉下去了。”
一个低沉而清朗的男声在耳畔响起,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提醒与温和。
她看不见来人,只能感觉到一股极具压迫感的气息笼罩下来。那人身材极高,肩宽背阔,仿佛一座无法逾越的山岳挡在了她的面前,替她隔绝了前方未知的深渊。
杨文昭垂下眼帘,看着轮椅上戴着帷帽的少女。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精致却易碎的瓷偶。他注意到她攥着扶手的手背上青筋微凸,却没有任何惊慌失措的挣扎,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
“……”
少女微微仰起头,帷帽垂下的轻纱遮住了她的面容,却遮不住那份近乎死寂的平静。她没有回应,只是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松开了紧攥着扶手的一只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点了点,仿佛在确认那道挡在她身前的、属于活人的气息。
杨文昭金色的短发在风中微微扬起,他那双习惯了审视与战斗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他见过太多人在绝境前的惶恐与哀求,却极少见到这般……仿佛连绝望都已被剥离的宁静。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出声打扰,只是向前迈了半步,高大的身躯彻底将她与身后的万丈悬崖隔绝开来。
“路断了。”他言简意赅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平稳,“需要我推你回去吗?”
少女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所在的方向,帷帽下的唇角似乎极其轻微地牵动了一下,不知是风,还是某种无声的默许。
杨文昭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他俯下身,骨节分明的大手稳稳地握住了轮椅冰冷的推把。
“得罪了。”
轮椅在青石板上调转方向,阻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稳而有力的前行感。少女重新将双手交叠在膝上,任由那股属于另一个人的、带着淡淡阳光与金属冷冽气息的力量,推着她驶离那片致命的边缘。
她依旧看不见,也说不出。
但在那一刻,她似乎“听”到了某种比深渊更可靠的回音。
少女没有立刻作答。
她静静地坐在轮椅上,右手紧紧握着那根青竹杖,杖身被摩挲得温润发亮,显然已经陪伴了她无数个日夜。她的左手则搭在膝头,指尖轻轻捏着一支玉笛,笛身泛着微凉的幽光,与那根朴素的竹杖形成了奇妙的反差。
“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杨文昭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吐字清晰而轻柔,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他依然保持着微微俯身的姿态,目光落在她那只握着青竹杖的手上。那只手很瘦,指节处有着常年握杖留下的薄茧,透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坚韧。
少女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杨文昭注意到,她捏着笛子的左手微微动了一下——食指在笛孔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一声极轻的“笃笃”声。
那不是随意的小动作,而是一种回应。
杨文昭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她手中的青竹杖与玉笛,心中隐约有了几分猜测。这根竹杖是她的眼,而那支笛子……或许是她的心。
“好。”他低声应道,语气里没有半分不耐,反而带着一种骑士对同伴般的郑重,“那我陪你走。”
他没有去碰轮椅,也没有去拿那根青竹杖,只是退后半步,站在她身侧偏后的位置——那是既能随时护住她,又不会让她感到被冒犯的距离。
“你往左,我就在左边。你停,我就停。”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对一个看不见的人描绘一条看不见的路,“前面是下坡,路还算平,但风会大一些。你要是觉得不舒服,敲一下笛子就行。”
少女没有再叩笛。
但她握着青竹杖的手,微微松了一分。
杨文昭看着她的侧影,帷帽下的轻纱在风中轻轻拂动,像一层薄雾笼罩着一朵不知名的花。他忽然觉得,这个看不见也说不出话的少女,比他见过的许多人都要安静,也比许多人都要清醒。
她不需要被搀扶,也不需要被怜悯。
她只是需要有人在她身边,替她挡住那些她看不见的危险。
“走吧。”他轻声说。
轮椅再次向前滚动,这一次,木轮碾过石板的声音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