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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笔与桎梏

囚玫瑰……

房间大得过分,浅米白墙面搭配奶咖色软装,衣柜、梳妆台、独立卫浴一应俱全,落地窗连通外置小阳台,抬眼能俯瞰整片山林晚霞,风光无限,却处处透着刻意的束缚。

阳台外围加装了半人高的金属护栏,缝隙窄得连手腕都伸不出去,楼下暗处隐约能看见安保巡逻的身影,每一寸视野都在提醒杨博文——这里再好看,也只是镀金牢笼。

佣人将他那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放在衣柜旁,恭敬躬身:

佣人杨先生,洗漱用品都备好了,衣柜左侧是空区,明天一早会送来新的衣物。晚餐一小时后备好,您若是想先休息,有任何需求按床头呼叫铃就可以。

杨博文轻轻点头,没应声。佣人识趣退出门外,房门轻轻合上,咔嗒一声落锁的轻响清晰落进耳朵,隔绝了外界所有动静。

偌大房间只剩他一人,安静得可怕。

他走到衣柜边,拉开帆布包拉链,里面只有几支磨秃的油画笔、半盒快干透的颜料、两本速写本,还有几件简单的棉质T恤。这些是他仅有的精神寄托,是脱离左奇函掌控、独属于自己的东西。

指尖抚过粗糙的画笔杆,连日积压的委屈忽然翻涌上来,鼻尖发酸。他靠着衣柜缓缓滑坐在地板上,翻开速写本,上面全是街头巷尾、医院走廊、画廊角落的速写,唯独没有华丽精致的布景,全是他真实生活的痕迹。

不知道陈浚铭现在怎么样,会不会因为自己和左奇函对立被暗中打压;不知道重症监护室里的母亲有没有安稳睡下,明天的手术是否顺利。所有牵挂都堵在心口,可手机早已被收走,他连一句问候都传不出去。

“叩叩。”

敲门声突兀响起,杨博文慌忙合上速写本擦了擦眼角,起身抬头。

门被推开,左奇函走了进来,褪去西装外套,只穿黑色真丝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少了几分商场上的冷硬压迫,多了几分慵懒沉郁。他手里拎着一个半人高的原木画箱,径直走到杨博文面前,将箱子放在地面。

左奇函看看

杨博文垂着眼不肯去碰,语气带着疏离:

杨博文我说过,我不需要这些。

左奇函由不得你。

左奇函弯腰,直接拉开画箱锁扣,箱内分层摆放着进口矿物颜料、整套狼毫画笔、数十张加厚亚麻画布,还有两台专业调色板,甚至配套了便携画架,用料档次远超杨博文从前攒钱才能买下的平价工具

左奇函你喜欢画画,我给你最好的资源,这是交易的一部分。

杨博文交易只是换我留下治病,不代表我要收下你所有施舍。

杨博文后退半步,脊背绷得笔直

杨博文我的旧画笔还能用,不用浪费钱买这些。

左奇函抬眼,漆黑眼眸沉沉锁住他倔强的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转瞬又被偏执覆盖。他从来不懂怎么温和讨好,只会一股脑把自己拥有的全部堆砌过去,对方不接受,便只会觉得是刻意抗拒。

左奇函那些破烂,配不上你的画。

他伸手,想去牵杨博文的手腕,少年立刻侧身躲开,躲闪的动作锋利得像带刺的玫瑰,狠狠扎进左奇函心里。

男人指尖僵在半空,周身温度骤然冷了几分。

左奇函你就这么排斥我?

左奇函的声音低了些,藏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左奇函我没有亏待你母亲,给你住最好的房子,满足你画画的喜好,我到底哪里让你这么厌恶?

杨博文攥紧速写本,抬眼直视他,眼底藏着压抑许久的苦楚:

杨博文左奇函,你给我的一切,都带着枷锁。你的房子、你的颜料、你的钱,每一样都在时时刻刻提醒我,我是被你用钱买来困住的人。我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我想要自由,能去医院看望我妈妈,能和浚铭见面,能随心所欲去街头采风,而不是被困在这座山里,连出门都要经过你的允许

左奇函自由我给不了。

左奇函只要契约还在,你就不能离开这里。别的,我都可以依你。

杨博文那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杨博文别过脸,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不愿再多争执。多说无益,对方根深蒂固的掌控欲,根本不会因为他几句诉苦就心软退让。

左奇函望着他单薄落寞的背影,沉默站在原地许久。窗外落日余晖落在少年肩头,勾勒出纤细单薄的轮廓,脆弱得仿佛一触碰就会碎裂,可骨子里那股不肯屈服的韧劲,偏偏勾得他心尖发痒,放不下,松不开。

他缓步走到杨博文身侧,没有再强行触碰,只是靠着护栏,目光望向远处连绵山林

左奇函后山安保严密,但前院花园随便你逛,明天我吩咐人把西侧空房间改成专属画室,采光最好,你想画多久都没人打扰

杨博文依旧不接话,一言不发地盯着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那是他再也不能轻易踏足的地方。

左奇函不说话是打算冷暴力?

左奇函侧头看他,眉峰微蹙,带着几分不悦

左奇函杨博文,我不喜欢无视。

杨博文我没什么能和你聊的。

左奇函那就聊画画。

左奇函主动找话题,视线落在窗台角落那幅少年带来的小速写

左奇函你画展那幅《墙中玫瑰》,为什么要画夹缝里的玫瑰?

提起画作,杨博文眼底才泛起一点微弱光彩,语气依旧平淡疏离

杨博文野玫瑰生命力强,就算长在高墙缝隙,也会拼命开花。不像温室里培育的花,离开庇护就活不下去。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左奇函一下。

他瞬间听懂了言外之意。

杨博文把自己比作墙缝里的野玫瑰,厌恶这座由他搭建的温室囚笼,时时刻刻都想挣脱高墙,重回无人束缚的天地。

心底占有欲翻涌,酸涩与烦躁交织,他伸手,轻轻扣住杨博文的后颈,力道不算重,却牢牢锁住人不让躲开。温热的呼吸落在少年耳廓,带着雪松冷香,压迫感席卷而来。

左奇函可你现在逃不开高墙。

左奇函嗓音低沉暗哑,裹挟着偏执的执念

左奇函不如乖乖留在我身边,我能护你一辈子不用再吃苦,不用再为医药费低头求人,不用看旁人脸色。

杨博文靠牺牲自己的自由换来安稳,我不想要。

杨博文挣扎了一下,想要挣开他的手,脖颈被桎梏着动弹不得,慌乱之下指尖无意识撞上左奇函的胸膛。

轻微的触碰让左奇函动作一顿,扣着后颈的力道松了些许,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他盯着杨博文泛红慌乱的眼尾,喉结不自觉滚动,心底生出汹涌的贪恋,差一点就低头靠近那张苍白柔软的唇。

理智堪堪拉住了他。

现在还不能逼得太紧,这人本就满心抗拒,再越界只会彻底激化矛盾。

左奇函缓缓收回手,后退半步拉开距离,重新恢复那副冷漠自持的模样,掩去方才失控的情愫。

左奇函随你怎么想。

他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转身看向那箱全新画具

左奇函东西放在这,用不用随你。晚餐记得下楼,不要饿着自己,你母亲还等着你好好活着。

最后一句话精准戳中杨博文软肋,少年身体猛地一僵,所有反抗的话语瞬间堵在喉咙。

是啊,他没有任性的资本。

左奇函看清他瞬间低落的神情,心底泛起一丝病态的满足,又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不再多留,转身走出房间。

房门关上,束缚感却丝毫没有减轻。

杨博文无力地滑坐在阳台地毯上,望着那箱精致昂贵的画具,再看看自己磨损老旧的画笔,心里五味杂陈。左奇函分明清楚他的喜好,愿意倾尽资源成全他的热爱,可这份温柔裹着沉重的枷锁,他半点不敢沉溺。

一旦动心,就彻底输了。

天色慢慢沉下去,山间晚风变凉,远处亮起零星安保巡逻的灯光,如同监视的眼睛,遍布整座半山。

不知静坐了多久,床头呼叫铃响起,楼下佣人轻声提醒晚餐备好。

杨博文没什么胃口,却也清楚不能糟蹋身体,若是自己病倒,又要多一重麻烦落在左奇函手里,变相拖累母亲。他收好速写本,将旧画笔小心翼翼放进抽屉最内侧,刻意避开那箱崭新画具,推门下楼。

餐厅宽敞奢华,长桌上摆满精致餐食,中西菜品齐全,摆满整整一长桌,全是名贵食材。左奇函已经坐在主位,指尖捏着玻璃杯,淡淡抬眼看向走下楼梯的他。

杨博文选了最远的侧边位置坐下,拿起餐具安静低头吃饭,全程没有抬头和他对视。

偌大餐厅只有刀叉轻碰餐盘的细微声响,死寂压抑。

左奇函放下水杯,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对面少年身上,看着他小口进食,纤细脖颈微微低垂,安静温顺的模样让他心头发软,可一想起对方处处躲闪抗拒的态度,心底的不安又卷土重来。

左奇函明天画室完工,下午我带你去后院看看花海。

左奇函率先打破沉默,主动抛出让步

左奇函整片山谷的玫瑰都是我让人栽种的,你应该会喜欢。

杨博文咀嚼食物的动作顿了顿,低声回应:

杨博文我只想抽空去医院看我妈妈。

左奇函手术结束稳定后,我会安排专人陪同你短暂探视。

左奇函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左奇函在此之前,不准提外出。

又是不容反驳的禁锢。

杨博文沉默下来,不再搭话,草草吃完碗里的东西,放下餐具起身

杨博文我吃饱了,先回房间。

不等左奇函回应,他转身快步走上楼梯,逃也似的回到侧卧,反手锁住房门,隔绝了楼下那道沉沉的视线。

靠在门板上,杨博文缓缓闭上眼,疲惫席卷全身。

物质再丰厚,环境再优美,也填不满失去自由的空洞。左奇函的温柔是裹着荆棘的馈赠,一碰就满身伤痕。

他走到窗边,望向城市微弱的灯火,指尖轻轻摩挲速写本封面,心底悄悄埋下一个微弱的念头。

不能一直坐以待毙。

哪怕前路艰难,他也要找到逃离这座半山囚牢的办法。

而楼下餐厅里,左奇函独自坐在空荡荡的长桌前,望着少年仓促逃离的背影,指尖狠狠攥紧玻璃杯,杯壁留下几道泛白的指印。

张桂源悄无声息走到身侧,低声汇报:

张桂源左总,医院那边确认明日上午九点手术,医护团队都是顶尖专家,全程专人陪护。别墅西侧房间已经安排工人连夜改造画室,安保系统再次加固,所有下山路口二十四小时双人轮岗。

左奇函淡淡应声,视线依旧落在空荡荡的楼梯口,眼底偏执浓重

左奇函看好他,明天花海安排园丁打理好,所有尖锐物品统一管控,不准给他任何出逃的机会。

顿了顿,他补充一句,声音轻得近乎呢喃,藏着无人知晓的自卑恐慌:

左奇函别让他有机会离开我,我不能再一个人了。

自幼空旷冷清的大宅、常年争吵疏远的父母、从小到大孤身一人的岁月,他好不容易抓住一束属于自己的光,拼尽全力,也要锁在身边。

哪怕这束光,时时刻刻都想要挣脱他的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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