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易是被冻醒的。
他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鼻尖萦绕着浓重的铁锈味和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水滴落在金属上的声音,滴答,滴答,在死寂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他摸索着站起身,关节发出咔哒的轻响。他记得自己是在出租屋里看着哥哥鹤鸣的照片睡着的,为了找到进入“笼”的方法,他已经连续一周在子时用朱砂在眉心画下奇怪的符文。现在,看来是成功了。
“啪。”
一束惨白的光毫无征兆地亮起,刺得鹤易眯起眼。光源来自头顶一盏摇曳的、老旧的白炽灯泡,灯泡上挂着蛛网,光线勉强照亮了这一小方天地。
这是一个破败的客厅。墙壁上贴着发黄的墙纸,上面印着大朵大朵俗气的牡丹,但很多地方都剥落了,露出底下斑驳的墙体。正中央摆着一张矮桌,桌角缺了一块,桌面上放着一根暗红色的、粗糙的麻绳。
空气里那股铁锈味更浓了,混杂着灰尘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腐烂水果的甜腻气息。
就在鹤易观察环境的时候,他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他猛地转身,看到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正揉着后脑勺,也从地上爬起来。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里面是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他脸色有种病态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很亮,含着一点刚刚睡醒的迷茫,在接触到鹤易的目光时,立刻弯了起来。
“嗨,你好啊!”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轻快的上扬,和这阴森的环境格格不入,“看来咱俩是一块儿‘中奖’了?我叫逸邗昱,你呢?”
他伸出一只手,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鹤易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看着他,没有伸手。他习惯了独来独往,尤其是在这种未知的、危险的地方。
逸邗昱也不在意,自然地收回手,挠了挠后脑勺,笑容里带了点无奈:“好吧,看来你不太爱说话。没关系,我话多,我来说就行。”他环顾四周,夸张地吸了吸鼻子,“嚯,这味道……真够劲。像……像很久以前我家那个老保姆杀鸡放血的味道。”
他走到那张矮桌前,低头看着那根红绳,没有贸然去碰。“笼,我是听说过的。说是要解开主人的心结,还得在队伍里把人找出来。咱俩现在应该是队友吧?”他歪着头看向鹤易,“你也是主动进来的?为了什么?”
鹤易沉默了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找人。”
“巧了,我也是来找人的——咳,也不是,”逸邗昱摆摆手,笑容淡了一些,眼神飘向虚空,“算是……来找个答案吧。”
他话音刚落,客厅深处,一扇紧闭的木门后面,突然传来了轻微的、压抑的啜泣声。
那声音很细,像是小孩子捏着嗓子在哭,断断续续的,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逸邗昱和鹤易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看来,”逸邗昱压低了声音,指了指那扇门,“故事在那儿等着咱们呢。”
他率先朝那扇门走去,脚步放得很轻。鹤易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他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压下心底那股无端升起的寒意。
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门后是一条更窄的走廊,灯泡已经坏了,只有客厅透进来的那点惨白的光,在墙壁上投下两人扭曲的影子。
啜泣声更清晰了,还夹杂着一种细微的、有节奏的敲击声,笃,笃,笃……
走廊尽头是一扇虚掩着的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摇摆不定的光,像是烛火。
逸邗昱走在前面,他伸手,指尖刚触到门板,那门就“吱呀”一声,自己缓缓打开了。
房间不大,像是一间小女孩的卧室。墙角堆着几个破旧的布娃娃,眼睛都被抠掉了,留下黑洞洞的窟窿。一张小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床单,床边坐着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小女孩,背对着他们,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是在哭。
她手里攥着一根和客厅里一模一样的红绳,正一下一下地,用力地在床沿的木头上摩擦着。
笃,笃,笃。
伴随着她的动作,她嘴里还哼着一首不成调的童谣,声音又尖又细:“红绳绳,绕圈圈,绕住脚腕,绕住腕……谁先动,谁先完……”
鹤易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从小就害怕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小时候父亲喝醉了把他关在黑漆漆的储藏室里,那些角落里窸窣的声响曾是他最深的噩梦。眼前的景象让他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却正好撞在逸邗昱身上。
逸邗昱伸手扶了他一把,掌心带着点微凉的体温,在他耳边用气音说:“别怕,看着。”
那小女孩似乎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哭泣声和敲击声都停了下来。她僵硬地、一点点地转过脖子。
光线很暗,他们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她头发很长,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在昏暗中泛着不正常的、浑浊的光。
她慢慢地抬起手,把那根红绳举起来,对着他们,用一种极其空洞的声音说:“哥哥……你们是来陪我玩……找绳子的吗?”
逸邗昱往前迈了半步,脸上又挂起了那种看似随意的笑容,声音却放得很柔:“小妹妹,你的绳子怎么啦?为什么要磨它呀?”
小女孩歪了歪头,那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逸邗昱:“因为……它不听话……它会自己动……爸爸说,不听话的东西,就要磨断它……”
她说着,又低头,开始用力地摩擦那根红绳,动作比刚才更急促,更用力。“磨断了……就老实了……磨断了……就不会乱跑了……”
鹤易注意到,随着她的动作,那根红绳上似乎有什么极细极细的、黑色的丝线飘散开来,融入空气里,那股铁锈味变得更浓了,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烧焦头发的味道。
逸邗昱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锐利了几分。他退回鹤易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都市传说里,有一种‘缚灵绳’,据说是用枉死之人的怨念搓成的,捆住活人的手脚,就能让魂魄也离不开身体。这小姑娘……怕是被什么东西‘绑’住了。”
他顿了顿,看着那小女孩机械地、近乎自虐地摩擦红绳的动作,声音更低了:“而且,你看她的裙子,红色的……但是裙摆那里,颜色更深,像是……被什么浸透了。”
鹤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那红裙子靠近地面的边缘,颜色呈现一种近乎发黑的暗红,和周围鲜艳的红形成了鲜明对比。
小女孩的动作越来越快,那首童谣又响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一种诡异的欢快:“红绳绳,磨断啦,脚腕断,手腕断……血流干,没人管……”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骤然下降了好几度,昏黄的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几近熄灭。
就在那烛火将熄未熄的瞬间,鹤易看到,小女孩身后那面斑驳的墙壁上,缓缓浮现出几个模糊的、血红的手印,像是有人用手沾满了血,挣扎着在墙上拍打留下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绝望和恶意的气息,如同实质般蔓延开来。
逸邗昱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他转过身,面对着鹤易,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听着,这个笼的主人,恐怕就是这个小姑娘,或者说,是困在她身上的某种怨念。心结很明显,跟那根‘不听话’的红绳有关,也跟‘爸爸’有关。”
他指了指墙壁上那些逐渐清晰的血手印:“我的直觉告诉我,我们得去找出这根红绳的‘源头’,或者,找到那个‘爸爸’。线索不会只在这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还在不停摩擦红绳的小女孩背影,急促地说:“我们得去别的房间看看。快走!”
他说完,拉起鹤易的手腕就往外跑。鹤易被他拽着,踉跄地穿过走廊,回到那个弥漫着铁锈味的客厅。
客厅里的景象,在他们离开的短短时间里,已经发生了变化。
那张矮桌上,除了那根红绳,多了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家三口,一个面容模糊的男人,一个抱着婴孩、笑容温柔的女人,还有一个……大约四五岁的小女孩,穿着崭新的红裙子,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天真烂漫。
只是,那个男人的脸,像是被什么腐蚀过一样,模糊不清,唯独一双眼睛,却在照片里显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阴鸷的、审视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照片外的他们。
而照片的背面,用红色的、像是干涸血液写成的字,歪歪扭扭地刻着两行字:
“她不听话。”
“她不配。”
逸邗昱看着这两行字,眸色一沉。他抬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客厅,最后定格在客厅角落另一个不起眼的、通向地下的门板上。
那门板上,同样用暗红色的东西,画着一个扭曲的、类似绳结的符号。
与此同时,卧室里,那小女孩的童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尖利,带着哭腔,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在整栋房子里回荡:
“红绳绳,磨断啦!爸爸……爸爸……我的绳子,磨断啦!”
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卧室的门,猛地撞在墙上,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里面踹开了。
黑暗,如同潮水一般,从那洞开的卧室门里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