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小镇

初夏，潮湿得像是要把人溺毙在水汽里。

小镇上空的归墟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那是一种精准契合了空气震动的频率，将这座被遗忘在东区边缘的小镇，与那些光鲜亮丽的超级城市切割成了两个世界。

乐正绫站在小镇青训营那扇斑驳的铁门前，脚下是常年被汗水和机油浸泡的土地，她一头标志性的棕色长发随意地散落着，在初夏带着水汽的微风中微微晃动，有几缕发丝不听话地贴在她光洁的额前。

排队的人很多，阿绫一直握着背包的带子。

“别紧张，昨晚吹的牛可不是这样的。”

声音从身后传来，龙牙就站在那，背着一个挎包，他身形修长，黑白色的头发在初夏微湿的风里被吹得有些散乱，那双平日里总是写满了数字与逻辑的墨色眼眸里，此刻漾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像是个掌握了全部底牌的赌徒。

“没。”

阿绫应了一句，她握着背包带子的指节已经因为用力而泛白。

“撒谎的人要吃十条鱼，你的瞳孔刚才收缩了0.1秒，这是你在遇到‘无法预测的对手’时才会出现的生理反应。”

龙牙瞥了她一眼，眼底那抹戏谑的笑意彻底散了开来，左手不紧不慢地抬起，指尖在手环边缘轻巧地一拨。

“不吃，我绝对不吃，不对，我那是被你气的！”

阿绫脸上一热，抬脚就朝他那双擦得要反光的运动鞋上踩去，可惜龙牙身形微微一侧，极其轻巧地往后撤了半步，刚好让阿绫这一脚踩了个空。

他甚至还无辜地摊了摊手，甚至连肩膀都跟着配合地一耸，做足了“我是受害者”的姿态。

“下一位，四百零七号，乐正绫！再不进来取消资格了啊！”

就在阿绫磨着牙准备再补一脚的时候，检测站的大喇叭里突然传出管理员不耐烦的催促声。

“到！”

阿绫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也顾不上再跟龙牙算账了，三步并作两步的，踩着几乎要把地板跺穿的步子，风风火火地闯进了检测站的登记区。

龙牙站在原地，看着她那副因为羞恼、又走得极急的背影，嘴角的弧度终于有些压不住。他在附近观望了一会，找了个被树荫笼罩的冷清角落坐下，盘起腿，后背顺势靠在冰冷斑驳的墙壁上，龙牙沉默地盯着紧闭的检测站大门，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惆怅——他没办法陪她进去，那里是神赐能力者的地盘，而他只是一个意外过来，没有神赐的普通人，能帮上她的，很少......

龙牙垂下眼睫，掩去眼底那一抹淡淡的落寞，他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屏幕有些开裂的旧数据板，指尖熟练地在布满裂纹的屏幕上滑过，一行行数据映在眼里，他在捕捉，整合，为阿绫多做一些。

检测站里人潮拥挤。

适龄的少年少女们一个个面带忧虑地按着感应板，祈祷着能检测出神赐的潜能，而阿绫却像是个赶去参加嘉年华的游客，甚至还有闲心对着周围紧绷的人群做个鬼脸，对她来说，今天最难的是排队。

轮到她时，她大步走上去，将手掌贴上那块略显冰凉的感应板，瞬间，一股细微但强劲的震动从板内反冲入她的掌心，屏幕上的光条迅速攀升，最终稳定在“E级”的标识上。

“合格，去报到领取推荐信吧。”

管理员连眼皮都没抬。

“耶！搞定！”

阿绫跑出来的时候，龙牙正站起身来活动活动身体，她像一道烈火，直直奔向龙牙。

“站好，站好。”

龙牙一个踉跄，好悬稳住了身形，不然非得和地面来个亲密接触不可。他的手扣住了阿绫略显单薄的肩膀，动作极轻地把这个挂在身上的火球推开，顺手拍了拍刚刚蹭在衣服上的灰尘。

“今天状态好，让我们开始第一次擂台，姐带你飞！”

被推开的阿绫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那双红宝石般的眸子狡黠地弯成了月牙，右手变戏法似的从身后一掏，抓着那张崭新的检测证明，几乎要贴到龙牙的脸上一般，耀武扬威地晃了晃。

他们穿过几条狭窄的巷道，一座红色的圆形官方擂台出现在街角，直径八米的圆台上空无一人，四周隐隐散发着能量吸收层特有的温热。

“下一场排到你，对手是D级评定，擅长‘硬化’神赐，全身的防御极高，不过这种大面积硬化会导致力量流动滞后，节奏很慢。不要拼力量，绕着他的左侧走，那里是能量循环的盲区。”

龙牙走到台边的管理亭帮她完成了登记，随后走回来，将那个有屏幕有些开裂的旧平板递给阿绫

阿绫根本没听完，顺手把平板往龙牙怀里一塞，单手一撑便轻快地翻上了擂台。

台上的灯光瞬间亮起，对手是个身材高大的青年，看见上台的是个穿着洗得发白队服的十六岁小姑娘，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随着引擎的轰鸣声拔高，那青年的皮肤表面迅速泛起一层金属般的暗淡光泽。

“哈！”

青年咆哮着踏碎地面的微尘，整个人如同移动的铁块般直冲过来，重步踏在台面上，震得红线边缘的感应灯微微闪烁。

“别躲啊！”

他一记直拳轰出，破风声沉闷得像是一柄巨锤砸下！

阿绫身形如燕，不仅没退，反而迎着对方冲了上去。在重拳裹挟着风声砸向她面门的瞬间，她那敏锐的战斗直觉在脑海中拉出了一道清晰的轨迹——太慢了。身体比脑子先动，她扶着他的手臂，借着那股力量，腰肢不可思议地一扭，几乎是擦着对方硬化后的拳锋闪了过去。

铁拳带起的劲风刮得她面颊生疼，阿绫却兴奋地勾起了嘴角。

错身的刹那，青年意识到一击落空，庞大的身躯试图强行扭转，右肘顺势狠狠向后横砸！

“我没躲哈，你自己打不着不赖我。”

阿绫轻笑一声，在电光石火间矮身下潜，那记凶狠的肘击擦着单薄的布料刮过。

就是现在！

青年因为连续两次强行发力，右侧身体的肌肉正处于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僵直状态，左侧本就是能量回收阀的盲区，现在更是门户大开。

阿绫眼底精芒一闪，闪到他的左边，嘴角扬起一个完美的弧度，右脚钉在地面，左腿借着侧滑的惯性如鞭子般甩出，在空中拉出一道刺耳的空气撕裂声。

砰——！！

一记干净利落的横扫，重重地抽在青年左侧未及防备的小腿关节上，硬化神赐固然能抗住重击，却无法改变关节在受力不均时的物理崩塌，加上现在左侧防御几乎为零，高大青年只觉得一股怪力袭来，支撑腿一软，整个人彻底失去平衡，重心前倾，庞大的金属身躯轰然变回原状，整个人冲出了地面那一圈红色的感应线，在台下砸出一声闷响。

“出界，E级选手，乐正绫，获胜。”

裁判机械的声音在空旷的街角落下。

台下，龙牙甚至没有看那个倒地的对手，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手里的旧平板——上面正连接着擂台残留的能量脉冲数据。

在他的视界里，刚才那一瞬间的数据图表出现了极诡异的现象：就在阿绫下潜躲避肘击的0.03秒内，空气中归墟引擎的灵力流动曲线被突兀地拉平了。那不是吸收，不是对抗，而更像是那一处的“暂停”，周围停止了一刹那，才让阿绫能以那种近乎不符合常理的松弛感避开必中的一击。

“又出现了……”

龙牙低声喃喃，眉头紧锁。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当阿绫陷入极限博弈，她体内就会有一股无法被联盟现有代码定义的潜能出现。他翻遍了联盟所有公开的神赐图鉴，无论是‘超速’还是‘预知’，都无法解释这种连周遭环境频率都能强行暂停的诡异现象。

那到底是什么能力？龙牙隐约有一种直觉，这个尚未显现全貌的神秘能力，会是阿绫以后站到世界之巅的关键。

“龙牙！发什么呆呢，我帅不帅，故意卖两个破绽他都打不到，气得他自己把弱点暴露给我。”

阿绫轻快地跳下擂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一把夺回他怀里的包。

“帅帅帅，绫大小姐帅！”

龙牙猛地回过神，顺手关上平板，掩去那段被他单独标注为“未知异常”的红线。

“走啦走啦，回家！”

阿绫从擂台上跳下来，顺势拉起龙牙的手就往家的方向走。

夕阳将小镇那座略显破旧的保障公寓染成了深橘色。

推开门，房间小得可怜，空气里漂浮着陈旧的灰尘。

阿绫瘫坐在地板上，熟练地从包的最底层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她用笔尖用力地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FMVP”。写完后，她像是做贼一样，快速将纸折好，小心翼翼地压在课本最底下。

“三千点能量分成，这还是有首胜加成的情况，换算成城市青训营的住宿费，只够支撑两天。”

龙牙率先打破了小屋的宁静，这些话语很冷，像一柄锋利的钢刀，刺在二人的心里。

阿绫没说话，她看向窗外，小镇的夜空被远方城市那明亮、热烈的灯火映得发亮。

“龙牙，我想去城市。”

这几个字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低下头盯着课本的边缘，眼神里闪烁着异样的光。

龙牙依然坐在那儿，手里摆弄着那本记录数据的旧平板，他没有因为阿绫的话而立刻抬头，只是在听完她全部的话后，手中的笔才微微一顿。

“城市是一个绞肉机，你进去需要每天打五场比赛以上，才能维持你一个人的生活，我可以留在这里，但是你在那边怎么办？你会极度疲惫，而且没有任何容错率。当然如果后面去打三人组队，会得到更多，但你是E级，不会有人和你组队的。”

龙牙终于抬起头，他的声音冷静得几乎没有起伏，他把一直着旧平板推过去，上面是详细的收入，支出表。

“你也一起去，我会赚够我们一起的费用。”

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甚至连每一分支出都规划好的图表，阿绫愣了一下，随即心中那股被现实压住的、属于少女的狂野再次燃烧了起来。她知道，他已经用这些冰冷的数据，把她未来在城市里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站稳脚跟的所有筹码都帮她算尽了，他只是一个没有神赐的普通人，可他也在为自己努力。

龙牙看着她那双烧得更热烈的眸子，藏在袖口里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拉过旧平板，把一个表格从平板最深处拉了出来。那个表格叫——乐正绫训练计划。

“你这是要把我往死里练啊。”

阿绫看着那些几乎不给人喘息空间的红色标记，笑得张扬，笑得肆意。她走上前，一把抱住了龙牙，这个拥抱带着她身上那种属于初夏的热度，以及那一刻终于下定某种决心的坚定。

“去吧。”

龙牙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慢了半拍的发顶上，声音里的理性逻辑再次被一种近乎执着的温柔所取代。

“明天就出发，等我发达了，给你开最高的工资。”

阿绫在他的怀里闷声笑道，骨子里那抹挥之不去的明快再次浮现。

“好。”

龙牙应了一声，她的发香兀自的钻进他的鼻腔里，他那双习惯了解构数据的眼睛微微阖上，双臂不自觉地将怀里的人又往上托了托，任由那股温热的温度穿透衣物，熨帖在他有些冰凉的胸口。

窗外，那座城市的冷光依旧在夜空中闪烁，在这个神赐就是天的时代，他们在这间连转身都困难的保障公寓里，终于决定去尝试扣下那颗属于未来的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