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推门走进办公室时,室内依旧安静得过分。
暴雨未停,天色阴沉,九十八层的落地玻璃隔绝了所有城市噪音,只剩下密闭空间独有的死寂。
陆沉渊站在窗前,背影笔直,没有回头。
相较于半小时之前,他身上那股压抑的病态冷感淡了很多,周身气息趋于平稳,只是沉默的压迫感依旧十足。
苏晚晴走到办公桌前站定,姿态端正,语气恭敬:“陆总,我已经熟悉完顶层工作流程和权限。”
陆沉渊这才缓缓转身。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多余打量,眼神冷静、审视,不带任何私人情绪。
“记住三条规矩。”他语速平稳,字句清晰,“第一,留在我身边,不论发生任何事,不许擅自离开我的视线范围。第二,今晚跟我出席江城豪门晚宴,全程寸步不离。第三,任何人向你打探我的作息、身体、过往,一律回绝,立刻告知我。”
三条规矩,全部针对她本人,且带着明显的保护性和戒备性。
苏晚晴敏锐察觉到不对劲。
普通贴身助理,不需要遵守这种近乎软禁的规则。
但她没有多问,职业素养让她选择服从。
“我记住了。”
陆沉渊看着她坦然服从的样子,眼底微动。
从苏晚晴进来到现在,她所有反应都符合一个普通人的状态:谨慎、乖巧、懂分寸、知敬畏。
没有异能波动,没有神识外泄,没有刻意接近的算计,甚至连身上的异常气息都收敛得干干净净。
若不是她能直接压制自己的命格反噬,陆沉渊几乎要认定,她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应届生。
“工作暂时不用碰。”陆沉渊道,“秦语会帮你全部接手。你只需要跟着我,看、听、记,不许多言,许多问。”
苏晚晴一愣:“我不用处理文件吗?”
“不需要。”陆沉渊语气笃定,“你现在的价值,不在工作能力。”
话说得直白,不留余地。
苏晚晴瞬间怔住,心底莫名升起一丝慌乱。
她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却清晰感觉到,自己被留下,绝非运气,也不是破格提拔,而是另有原因。
但陆沉渊没有继续解释。
他不打算现阶段告诉她真相。
命格封印未解,她记忆全无,现在告知一切,只会提前触发墟界神女的本能自保,彻底打乱棋局。
他要等,等线索浮出水面,等对方主动落子,再逐一收网。
“收拾一下,半小时后出发。”陆沉渊抬手看了眼腕表,“晚宴七点整开始,今晚江城所有顶级世家、资本操盘手全部到场。”
苏晚晴迟疑:“我没有晚宴礼服。”
“秦语已经备好。”陆沉渊淡淡道,“尺码按照你的身形匹配,放在隔壁休息室。”
苏晚晴愣住。
从她入职、调岗、定规矩、备礼服,所有流程行云流水,仿佛陆沉渊从一开始,就笃定她会留下、会跟着出席晚宴。
这种提前布局的掌控力,让她心底发沉。
“去吧。”陆沉渊不再多言。
苏晚晴点头,转身退出办公室。
房门关上的一瞬间,陆沉渊脸上所有的平静彻底褪去。
他抬手抚在心口,原本已经平复的位置,再次传来细微的刺痛。
不是反噬。
刚才顾景深的那通电话,并非简单邀约。
“蛰伏多年的旧人”这七个字,精准戳中了他潜意识里最紧绷的那根弦。
二十六年来,他偶尔会在睡梦和失神中看到破碎画面:诛仙台、血色战场、断裂的尊主佩剑、四散的仙将残骸。
画面里始终有三类人:背叛的盟友、倒戈的仙门、还有一个执剑刺向他的白衣人影。
顾景深、秦语、今晚现身的旧人。
刚好对应三类。
陆沉渊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打开电脑,调出今晚晚宴的宾客名单。
名单表面是江城豪门、上市企业董事长、资本大佬、政界名流。
但他目光扫过末尾几个隐藏署名,指尖骤然停住。
【昆仑阁驻人间代表人】
【玄门理事执行人】
【上古阵眼守脉传人】
普通豪门晚宴,不可能出现这类身份的人。
所谓的商界聚会,只是伪装。
真正的目的,是借人间资本宴会,观测封天圣体的复苏进度。
他们在看他什么时候破印、什么时候恢复灵力、什么时候重拾万域尊主记忆。
陆沉渊眼底寒意加深。
他从小到大的体弱、心悸、畏寒、雷雨反噬,从来不是命格缺陷。
是这些人,多年来持续用阵法、秘术、人间气运,层层压制他的神魂。
他们怕他醒。
怕他归来。
怕他清算千万年前的背叛之罪。
与此同时,隔壁休息室。
秦语亲手将礼服递给苏晚晴。
一袭极简纯白长裙,款式素雅干净,无多余装饰,版型贴合身形,气质温柔干净,完全不像晚宴争艳的礼服,更像刻意挑选的、不会惹眼、却又足够端庄的款式。
“陆总亲自吩咐的款式。”秦语语气平淡,“低调、安全、不会被人刻意针对。”
苏晚晴接过衣服,轻声道谢:“谢谢你。”
她换好礼服走出更衣间时,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纯白长裙衬得她皮肤通透,气质干净通透,整个人像脱离了俗世烟火,温柔安静。
秦语看着镜中的少女,眼神极淡。
墟界神女本体,本就身着白衣。
陆沉渊无意识选中白色,不是巧合,是灵魂本能的熟悉感。
“很好。”秦语收回目光,“符合陆总的要求。”
苏晚晴整理好裙摆,小声问:“秦姐,今晚的晚宴,会不会很复杂?”
“很复杂。”秦语不瞒她,“江城顶层圈子几乎全部到场,人人藏心思,说话留三分。你只要记住,跟紧陆总,谁搭讪都别理,谁套话都别接,谁给你递东西都别碰。”
苏晚晴心头一紧:“会有危险吗?”
秦语沉默两秒,淡淡开口:“有陆总在,你不会有事。”
这句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陆沉渊会护她。
假的是——最大的危险,从来都是她自己。
傍晚六点五十分。
黑色定制宾利停在集团大厦楼下。
陆沉渊换了一身纯黑正装,气质冷冽干净,没有多余装饰,站在车旁,气场压得周围所有车流人声都安静下来。
苏晚晴跟着秦语走出大厅,一眼就看到了他。
明明身处繁华都市车流之中,他却像独立于人间秩序之外,淡漠、疏离、掌控一切。
“陆总。”苏晚晴走上前。
陆沉渊目光落在她身上,扫过纯白长裙,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恍惚,转瞬即逝。
“上车。”
车内空间宽敞安静。
陆沉渊坐在后座闭目养神,全程沉默。
苏晚晴乖乖坐在侧边,不敢打扰。
秦语坐在副驾,全程没有回头,却时刻通过车内后视镜,观察着后座两人的气息变化。
她能清晰看见:
只要苏晚晴在侧,陆沉渊周身压制性的阴寒气息就会持续减弱,体内被封印的灵力蠢蠢欲动,封印裂痕正在缓慢扩大。
神女气息,天生解封天印。
千万年前如此,千万年后依旧如此。
晚上七点。
江城顶级私人会馆,云顶宴厅。
这里是江城最私密的权贵聚集地,不对外开放,只承接顶级圈层私宴,整座会馆建筑依山而建,风水格局藏风聚气,从上到下,是一套完整的人间锁灵阵。
普通人进来只会觉得气场高级、身心舒畅。
修仙者、上古残魂进来,会被锁住灵力、压制感知、暴露本体异动。
车停稳。
侍者开门。
陆沉渊率先下车,随后伸手,动作自然,扶住了苏晚晴的手腕。
指尖触碰的一瞬间,两人同时微顿。
苏晚晴只觉得手腕一暖,原本有些紧张慌乱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陆沉渊则清晰感觉到,体内封印再次松动一丝,心口多年的桎梏,又淡了一分。
他垂眸,掩去所有情绪,低声叮嘱:“跟上。”
两人并肩走入宴厅。
大门推开的瞬间,全场目光齐刷刷落来。
所有人都认识陆沉渊。
江城最年轻的万亿掌权人,商圈帝王,性情冷漠,不近人情,从不带女伴出席任何私宴。
过往数年,无论多大规格的晚宴,他永远孤身入场,独来独往,拒绝所有攀附、所有暧昧、所有圈层拉拢。
可今天, 他身边站着一个陌生的纯白长裙少女,干净青涩,看着毫无背景,却被陆沉渊亲自带在身侧。
全场瞬间安静半秒,随即暗流四起。
议论声压低,眼神试探、揣测、打探。
“那是谁?新的女伴?”
“没见过,不像豪门千金。”
“看着太普通了,应届生气质。”
“陆沉渊居然带人出席晚宴,太反常了。”
各类低语传入耳中,苏晚晴微微不自在,下意识想往后退半步。
下一瞬,陆沉渊微微侧头,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别怕,有我在,没人敢议论你。”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周身气场微沉。
仅仅一丝威压扩散开来,全场所有窃窃私语,瞬间全部掐断。
无人再敢多言一字。
站在人群前方的顾景深,端着酒杯,笑意温润,遥遥看来。
他目光先落在陆沉渊身上,随后精准锁定苏晚晴,眼底笑意微敛,掠过一抹极深的暗芒。
墟界神女,真的回来了。
顾景深端杯上前,语气熟稔,笑意无害:“渊哥,稀客。今天居然带了人。”
他视线落在苏晚晴脸上,看似礼貌打量,实则指尖微动,悄然弹出一丝极淡的玄门探魂气。
这是上古专门用来唤醒神女残魂的秘术。
气息无声无息飘向苏晚晴。
普通人感知不到,唯独神魂觉醒者会产生本能反应。
苏晚晴下一瞬骤然眉心微跳,脑袋轻微发晕,眼前闪过一瞬的白雾。
就是这半秒的异常。
陆沉渊瞬间察觉。
他眸色骤冷,不动声色往前半步,彻底挡住顾景深的探查范围,同时抬手,看似随意地挡住苏晚晴身前那缕无形气息。
指尖触碰的瞬间,那丝玄门探魂气,直接被他体内无意识溢出的尊主本源碾碎。
动作自然、流畅,无人察觉异常。
只有顾景深瞳孔微缩,心底巨震。
封天圣体,已经开始自主护主。
苍玄尊的神魂,正在急速归位。
顾景深面上笑意不改,心底警钟彻底拉满。
棋局进度,比他们预判的快了至少三倍。
“新人实习生,苏晚晴。”陆沉渊语气清淡,简单介绍,没有多余话语,也不给顾景深继续打探的机会,“我的临时助理,随我熟悉圈层。”
“原来如此。”顾景深故作恍然,顺势收回所有试探,“难怪看着干净灵气,新人确实踏实。”
他刻意加重“干净”二字。
这是上古仙门暗语,指代未完全觉醒、记忆未归位的神女残魂。
陆沉渊听得懂。
一瞬间,他彻底确定。
顾景深不仅知情,而且从上古至今,一直参与着镇压他、算计他、盯着神女轮回的全盘棋局。
多年挚友,全是演出来的伪装。
陆沉渊心底无波澜,甚至没有愤怒。
他早已习惯背叛。
潜意识里破碎的万古记忆,早已告诉他,信任是最无用的东西。
“你说的旧人,在哪。”陆沉渊直接切入正题,跳过所有寒暄。
顾景深笑容微微收敛,侧身让出身后通道:“来了。”
宴厅深处,缓步走来一名黑袍老者。
老者身形清瘦,脊背挺直,步履沉稳,明明站在现代奢华的晚宴之中,却浑身带着脱离时代的古老沧桑感。
他不穿正装,一身素黑长袍,与周围格格不入,却无人敢轻视。
全场所有豪门大佬、资本权贵,在老者路过时,全部下意识低头退让。
级别差距,一目了然。
老者目光穿透人群,直直落在陆沉渊身上,眼神复杂、沉重、愧疚,又带着极致的虔诚。
他走到陆沉渊面前,微微躬身。
姿态不是晚辈对权贵,而是旧部对尊主。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跨越千万年的颤抖:
“属下,参见尊主。”
一语落地。
全场死寂。
顾景深嘴角笑意彻底消失,眼底冷光浮现。
秦语站在后方,指尖骤然攥紧,呼吸微滞。
隐藏千万年的表层棋局,在这一刻,彻底撕破伪装,正式暴露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