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阳光从咖啡馆的落地窗斜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四边形。
温以舒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数字信号处理》。论文返修意见回来了,审稿人提了十七条意见,其中有三条她看完想顺着网线爬过去问问对方到底有没有读过她的原始数据。
她把额前碎发拨到耳后,低头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笔。
咖啡馆里人不多,角落里有几个背着电脑包的学生在讨论什么项目,吧台后的咖啡机嗡嗡响着,偶尔有奶泡被打发时的嘶嘶声。
陆默安是被合伙人拽进来的。
“你就当陪兄弟喝杯咖啡,”陈越一边推门一边说,“就一杯,喝完咱就走,不耽误你回去改你那破代码。”
“代码不破。”
“行行行,不破不破,就你那代码,比金刚石还硬,行了吧?”
陆默安没理他,径直走向吧台。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质T恤,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创业这两年,他把自己从实验室里那个对着示波器能盯一整天的工科男,逼成了一个要见投资人、谈合同、管人事的所谓“陆总”。
但本质上,他还是更习惯用眼睛观察,而不是用嘴说话。
就像现在。
点单的间隙,他的视线越过陈越聒噪的肩膀,落在了靠窗的位置。
一个女生坐在那里,侧对着他。她低着头在写什么,鬓边有一缕碎发垂下来,随着她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阳光从玻璃窗透过来,在她侧脸边缘镀了一层很淡的金色,像某种旧电影里的画面。
她大概是写到了什么难题,笔尖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然后用食指把碎发重新别回耳后。
那个动作很轻。
轻得像一枚落叶掉进水面,几乎没有声音。
但陆默安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看见了。
“喂,喂——”陈越在他眼前晃了晃手,“陆总?点单啊,发什么呆?”
陆默安收回视线:“美式,冰的。”
“就这?你不喝点别的?他家海盐焦糖拿铁不错,我请你。”
“不用。”
他扫码付了钱,站在一边等咖啡。陈越还在旁边絮叨什么下周去见那个投资人的事,他听着,但没太听进去。
窗边的女生翻了一页书,他看见那本书的封面是蓝色的,上面有白色的字,隔得太远,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研究生?
还是本科生?
应该是研究生吧,这个时间点,本科生大概在准备期末考,不会跑来咖啡馆看这种一看就是专业课的书。
他注意到她的水杯空了。
有几次,她拿起来,发现没水了,又放下。再拿起,再放下。显然是不想中断思路去接水。
陆默安看了看吧台,又看了看那个空杯子。
“先生,您的冰美式好了。”
他接过咖啡,在原地站了两秒。
然后转身,走向饮水机。
他接了一杯温水。
从她的位置旁边经过的时候,他步子顿了一下。她还在低头写字,没注意到有人经过。他把那杯水放在她桌角,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了。
温以舒正对着审稿人的第三条意见发愁,余光里有什么东西落在桌上。
她抬起头,只看见一个穿深灰色T恤的背影正走向门口。
桌上多了一杯水。
杯壁上凝着细小的水珠,是温的,不是冰水。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说“谢谢”,但那个人已经推门出去了。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他的背影消失在六月刺眼的阳光里。
门外,陆默安被陈越拽着往停车场走。
“你刚才干嘛去了?拿杯咖啡那么久?”
“接水。”
“接什么水?你不是喝冰美式吗?”
陆默安没回答。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咖啡馆。
隔着玻璃,那个女生正端着那杯水在喝,眉头还皱着,显然还在想那个难题。
但他看见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很淡,像夏天的风从湖面上掠过。
“走了走了,”陈越在前面喊,“再不走堵车了!”
陆默安收回视线,跟上他的脚步。
那天晚上,他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坐了半个小时,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脑子里总是那个画面——阳光、蓝色的书皮、垂下来的碎发、被食指别回耳后的动作。
还有那个空杯子。
他当时应该走慢一点的。
至少应该看看她长什么样子。
不是没看见,是看见了,但没看清。他只知道她的皮肤很白,侧脸的线条很好看,写字的时候嘴唇会微微抿起来。
仅此而已。
他打开浏览器,犹豫了一下,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Z大 研究生 女生 蓝色封面的书
搜索结果乱七八糟。
他又想了想,换了个关键词:
数字信号处理
这回出来的信息多了一些,但大部分是课程介绍和教材信息。他点进Z大信电学院的官网,翻了半天研究生名单,看得眼睛都花了,也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算了。
他把电脑合上,揉了揉眉心。
可能就是一面之缘吧。
六月的A市热得像蒸笼,咖啡馆每天都有无数人进进出出,谁会记得一个只待了一下午的陌生人?
他关掉台灯,起身去倒水。
走到书房门口,他又停下来。
那本书是蓝色的,封面上有白色的字,她看的应该是英文原版或者影印版。
他还记得她翻书的时候,手指按在书页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那个画面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清晰。
六月的最后一天,温以舒回了老家。
论文返修稿提交了,毕业答辩定在九月中旬,暑假她打算回去陪陪爸妈,顺便躲开A市能把人烤化的高温。
走之前她请同门吃饭,在西门那家吃了三年的川菜馆,辣得眼泪都出来了。师姐拍着她的肩膀说:“以舒啊,回去好好休息,等开学回来,咱就是最后一战了!”
她笑着点头,辣得直吸气。
那杯水的事,她早忘了。
只是偶尔在图书馆看书看得口干舌燥的时候,会莫名其妙想起六月那天下午,桌上突然出现的那杯温水。
是谁放的来着?
一个穿深灰色T恤的背影。
长什么样,她完全不记得了。
九月底,A市的夏天终于有了一点撤退的意思。
温以舒提前一周回了学校,答辩PPT改了又改,导师还是不满意。
“以舒啊,”导师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你这个引言部分,还是太平了。你得让人家一眼就看出你这篇论文的创新点在哪里,知道吧?这样,你再回去改改,改完发我邮箱,我下周出差回来再看。”
温以舒点头,把修改意见记下来。
“对了,”导师忽然想起什么,“这周六晚上你有没有空?”
“周六?应该没什么事。”
“那正好,我有个朋友,带他侄子过来吃饭。你也来。”
温以舒愣了一下:“老师,这是……”
“没什么,就是一起吃个饭。”导师摆摆手,重新戴上眼镜,“那孩子也是我们学校毕业的,学电子的,比你大几届,现在自己创业。你就当认识个师兄,聊聊天。”
温以舒有点懵。
但导师已经低头看论文了,明显没有要继续解释的意思。
周六傍晚,她按照导师给的地址,到了一家开在巷子深处的私房菜馆。
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桂花树,满院子都是甜腻腻的香。她穿过院子往里走,隐约听见屋里有人在说话。
推门进去,导师正和一个中年男人喝茶聊天。见她进来,招手让她坐。
“以舒来了,来,坐这儿。”
她刚坐下,门又开了。
一个穿深蓝色衬衫的男人走进来。
他很高,肩膀线条很直,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块简约的黑色腕表。灯光落在他脸上,五官比她想象中要深一些,眉眼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冷,是沉。
像是那种习惯了自己拿主意的人。
他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她身上。
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他移开视线,走到那个中年男人旁边,叫了一声“叔”。
导师笑呵呵地给他们介绍:“以舒,这是我侄子,陆默安,也是Z大毕业的,比你大几届。默安,这是我学生,温以舒,研三的,马上毕业了。”
陆默安看向她。
这一次,他的目光停得久了一点。
“温以舒。”
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声音很低,像是确认什么似的。
温以舒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还是礼貌地点点头:“你好。”
她没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因为他记得那本书。
蓝色的封面,白色的字,数字信号处理。
他也记得那个下午,阳光从落地窗斜进来,有个女生低着头写字,鬓边有一缕碎发,被她用食指别回耳后。
他找了她三个月。
她什么都不知道。
菜陆陆续续端上来,导师和他那位朋友聊得热络,温以舒安静地听着,偶尔回答几个关于论文的问题。陆默安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切在点子上——她论文的方向、行业的前景、毕业后的打算。
不是那种刻意的打听,是那种你真的在听、在思考之后的回应。
后来导师和那位朋友出去抽烟,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一时安静。
温以舒低头喝茶,余光里看见陆默安在看她。
她抬起头,和他的视线撞个正着。
这一次他没躲。
“六月的时候,”他说,“你是不是去过西门那家咖啡馆?”
温以舒愣了一下:“……什么?”
“那家叫‘午后’的咖啡馆,靠窗的位置,你在看一本蓝色封面的书,《数字信号处理》。”
她想了半天,终于从记忆深处挖出一点模糊的印象。
“你怎么知道?”
陆默安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那杯水,”他说,“是我放的。”
温以舒愣住了。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混着茶水的热气,在她眼前缭绕成一团模糊的雾气。
她想起那天下午,那个穿深灰色T恤的背影。
原来是他。
“你……”
她想问什么,但一时间不知道从何问起。
陆默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找了你三个月。”
温以舒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头顶的灯洒下一片暖黄的光,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他没有看她,只是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好像那里面有什么特别值得研究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大概不是那种会说很多话的人。
所以他说的每一句,大概都是真的。
窗外不知谁家的桂花簌簌地落,细碎的金色在夜色里看不真切,只有香气一阵一阵地漫进来。
温以舒低下头,看着自己茶杯里晃动的倒影。
那个六月的下午,那杯忽然出现的水,那个消失在阳光里的背影——
她从来没有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遇见。
“温以舒。”
他忽然又喊了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
陆默安看着她,目光很静,像深夜的湖面。
“我们算是认识了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点想笑。
窗外的桂花还在落,满院子都是甜腻腻的香。
她点点头。
“算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