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审讯室里的向日葵

派出所的白色墙壁，比学校教室的墙更冷，更硬。

林知微坐在询问室的椅子上，对面是两位民警。母亲已经赶到了，坐在她旁边，一边抹眼泪一边低声数落：“知微，你吓死妈妈了……你知不知道全家都快急疯了？你爸爸血压都上来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林知微低着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宽大的黑色卫衣。衣服上还残留着沈辞的味道，那股味道像护身符一样，让她在冰冷的现实里还能保持一丝清醒。她没有哭，也没有辩解，只是沉默。

隔壁询问室里，沈辞面对的是完全不同的阵仗。

林父、赵父，还有一个满身酒气、被民警搀扶进来的中年男人——沈辞的亲生父亲沈大勇。沈大勇一进门就指着沈辞骂骂咧咧：“你个小兔崽子！惹祸惹到学校开除还不够，还敢拐带良家妇女？我打死你！”

说着，他就要扑上来。

“沈先生！”负责的李警官一拍桌子，声如洪钟，“这里是公安局，不是你家！再闹事，我连你一起拘了！”

沈大勇被镇住了，悻悻地缩回手，嘴里还在嘟囔着脏话，一股浓烈的酒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林父脸色铁青，指着沈辞：“警察同志，就是他！就是他把我女儿带坏的！平时打架斗殴，品行不端，被学校开除了还不知悔改，现在又诱拐我女儿离家出走！这种社会渣滓，必须严惩！”

赵父也在旁边煽风点火：“对！还有匿名信的事！虽然没证据，但肯定是他干的！这种人就是个定时炸弹，留着也是危害社会！”

沈辞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面对三个成年人的围攻，他没有像在网吧里那样冷眼旁观，也没有像面对警察时那样油盐不进。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嘴角挂着一抹讥讽的冷笑。

等他们说累了，喘粗气了，沈辞才慢悠悠地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精准地扎进每个人的心口。

“叔叔们，”沈辞看着赵父，眼神冰冷，“您儿子电脑硬盘里的东西，删干净了吗？如果没删干净，我不介意现在就让警察同志去取证。”

赵父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那是他最大的把柄。

沈辞又转向林父，目光里没有丝毫惧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林伯父，您口口声声说知微被我带坏了。那请问，在她被我‘带坏’之前，她就已经有严重的抑郁症，甚至写过遗书，这件事，您知道吗？”

“你……你胡说！”林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来，眼神却有些躲闪。这件事是他极力隐瞒的家丑。

“我胡说？”沈辞冷笑一声，从裤兜里掏出那个折了角的笔记本——那是林知微装遗书的本子。他把它拍在桌子上，“这上面写满了‘去死’、‘废物’。这难道是您那个完美的家庭教育出来的结果吗？”

林父看着那个笔记本，像是看到了什么剧毒之物，脸色由青转白。

一直在外面旁听的林知微母亲，听到这话，眼泪瞬间止住了，脸上满是惊恐。她知道这件事，那是她们母女共同的秘密，没想到竟然被沈辞知道了！

沈辞没有给众人喘息的机会，他最后看向自己的父亲沈大勇。

“至于你，”沈辞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愤怒，“你除了喝酒、打人、在外面吹牛说自己儿子是废物之外，你为我想过什么？我被人开除，被人围攻，你不在学校替我说话就算了，现在还要跟着外人一起来踩我一脚？”

沈大勇被儿子罕见的爆发吼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小兔崽子！老子养你这么大容易吗？你敢这么跟老子说话？反了你了！”

“养我？”沈辞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忍住没流下来，“你那是养猪吗？给口饭吃，然后就可以随便打杀？沈大勇，你连畜生都不如。”

“你……！”沈大勇气得就要扑上去打人，被旁边的辅警死死按住。

这时，李警官敲了敲桌子，示意大家安静。他看着沈辞，眼神里多了一份审视。“沈辞，你说林知微同学有抑郁症，有遗书，这事属实吗？”

“千真万确。”沈辞看着李警官，眼神坦荡，“不信你们可以找专业的心理医生评估。她之所以跟我走，不是因为我拐带，是因为在那个家里，她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而我，是唯一那个知道她想死，并且拉了她一把的人。”

沈辞转过头，看向隔间玻璃后的某个方向，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个女孩。

“你们说我是人渣，是垃圾。”沈辞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温柔，“可就是这个人渣，在她想死的时候，给了她一碗热面，一杯热牛奶。而你们这些‘文明’的叔叔阿姨，给过她什么？除了分数，除了排名，除了让她像个机器一样运转，你们给过她活着的希望吗？”

询问室里一片死寂。

林父瘫坐在椅子上，像是老了十岁。沈大勇也不再叫嚣，眼神有些发直。赵父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警官看着沈辞，又看了看那个笔记本，长叹一口气。这个少年，身上有刺，有伤，有阴暗的过去，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现实的脓包上。

“林先生，赵先生，沈先生。”李警官严肃地说道，“这件事，看来不是简单的离家出走或者拐骗案。涉及到未成年人的心理健康和家庭矛盾。我们会对此进行调查。在结果出来之前，沈辞不能离开本地，林知微同学……”

李警官看了一眼单向玻璃，语气缓和了一些：“林知微同学，我们希望你能配合心理评估。至于你们两家，回去好好反思一下，到底是孩子出了问题，还是你们的教育出了问题。”

笔录做完了。

沈辞走出询问室，在走廊上，他看到了林知微。

林知微也看到了他。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

林知微的眼眶红了，她看着沈辞那张明明受了委屈却依然倔强的脸，看着他被父亲指着鼻子骂却不肯低头的脊梁。

沈辞冲她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那是让她别哭的意思。

就在这时，沈辞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趁着没人注意，迅速塞进了林知微手里。

林知微低头一看。

是一张皱巴巴的画纸。

正是那张在废弃美术教室里，被警察踩脏了的向日葵。

沈辞把它捡回来了，并且用铅笔，在折断的花茎旁边，重新画上了一道光。

画纸的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别怕，我在。”

林知微紧紧攥着那张画，像攥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虽然他们被各自的家长带走，虽然前路依然布满荆棘。

但在这冰冷的派出所里，在这残酷的现实面前，那株废墟里的向日葵，依然顽强地，向着光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