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殊途同归

深夜十一点。

路边摊的帆布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林知微坐在那个熟悉的红塑料凳子上，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麻辣烫。老板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大叔，看到林知微一个人坐在那儿，还穿着那身显眼的名校校服，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姑娘，这么晚了，家人知道吗？”老板一边洗碗一边随口问道。

“知道。”林知微低着头，用筷子搅动着碗里的红油，“我在等我男朋友。”

老板手里的盘子差点掉地上。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林知微，又看了看这简陋的摊位，实在无法把这个清纯漂亮的优等生，和这种“社会青年”联系起来。他摇了摇头，没再多问，只是感叹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啊……”

林知微没有理会老板的感慨。她只是一口一口地吃着面，辛辣的味道刺激着她的味蕾，让她麻木的神经重新恢复知觉。这味道，是沈辞的味道。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让她感到真实的温度。

她不知道沈辞在哪里。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那条短信。

她只知道，她不能回去。

回到那个家，回到那个学校，她就要变回那个没有感情的考试机器。而那个机器，是没有资格爱沈辞的。

就在她吃完最后一口面条时，一辆破旧的摩托车“轰”地一声停在了路边。

那个熟悉的身影，裹挟着夜风和寒气，从车上跳了下来。

沈辞。

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只是头上多了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他看起来很疲惫，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应该是刚从某个网吧或者廉价旅馆出来，身上还带着一股子烟味和尘土味。

他走到摊前，看也没看林知微，直接对老板说：“一碗面，多加辣，不要香菜。”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去煮面。

沈辞就站在那里，背对着林知微，肩膀微微佝偻着，那是长时间骑行后的疲惫姿态。

林知微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直到老板把面端上来，放在那个空着的凳子上。

沈辞坐下，拿起筷子，正准备开吃。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把他碗里的一根火腿肠夹走了。

沈辞动作一顿，猛地转过头。

帽檐下，那双漆黑的眼睛撞进了林知微平静无波的眸子里。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辞的眼神先是震惊，随即变成了愤怒，最后化为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谁让你在这儿的？”沈辞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我不是让你滚吗？不是让你忘了我吗？”

“面里的火腿肠是我的。”林知微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咬了一口那根偷来的火腿肠，语气理所当然，“你答应过请我吃的，不能赖账。”

沈辞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心里的火气瞬间被一种荒谬感取代。

这都什么时候了？他都成丧家犬了，她居然还惦记着一根火腿肠？

“林知微，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沈辞气得想笑，“我都退学了！我被开除了！我是人渣！我是个连家都没有的混混！你这个年级第一，跟我坐在一起吃路边摊，你疯了吗？”

“我没疯。”林知微放下火腿肠，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沈辞，你听清楚了。你退学也好，被开除也好，变成乞丐也好。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是林知微。我是那个想死没死成的林知微。我是那个只有在你身边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林知微。你走了，我的翅膀就断了。你让我怎么飞？”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一下一下砸在沈辞的心上。

沈辞张了张嘴，想骂她，想赶她走，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底那抹决绝的疯狂，突然意识到——

他赶不走她了。

就像他无法割舍掉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一样。

“你……你这个傻子。”沈辞低下头，用力抓了抓头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这样会毁了你自己。”

“我早就毁了。”林知微淡淡地说，伸手把他碗里另外一根火腿肠也夹了过来，“从我在老陈办公室为你顶嘴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毁了。现在，我只是找回我的同类而已。”

沈辞沉默了。

他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着面，辣椒呛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但他没有停。

他在用这种方式，宣泄着心中的酸楚和无处安放的情绪。

林知微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吃面。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在这个简陋的路边摊上，在这个城市的深夜角落里，像两个无家可归的孤儿。

吃完面，沈辞掏出一把零钱拍在桌上。

然后他站起身，看着林知微。

“走吧。”

“去哪？”

“不知道。”沈辞伸出手，掌心向上，“反正不能让你睡大街。先找个网吧凑合一晚。明天……明天再说。”

林知微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上有冻疮，有伤疤，有颜料，还有那个被钥匙刺破的伤口。

但她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两只冰冷的手握在一起。

在这个夜晚，在这个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刻。

他们终于殊途同归。

沈辞牵着她，走向那辆破旧的摩托车。

“上车。”沈辞戴上头盔，把另一个破旧的头盔扔给她，“抱紧了。这次，老子带你走。”

摩托车轰鸣着冲进夜色里。

路灯的光晕在身后飞速倒退。

林知微紧紧抱着沈辞的腰，脸颊贴在他宽阔的背上。

她知道，他们回不去了。

但没关系。

只要他在，哪里都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