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雨停了,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
林知微和沈辞一前一后回到了学校。他们刻意拉开了几十米的距离,装作互不相识。林知微先去了教务处,按照昨晚商量好的说辞,说自己心情不好去了郊区写生,手机没电了,对于沈辞的事一概表示不知情。
老陈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红肿的眼眶,终究是没忍心深究,只是叹了口气让她回教室休息。
但沈辞就没那么幸运了。
他刚踏进校门,就被两个德育处的老师“请”到了行政楼会议室。
这次不只是老陈和马主任,连分管德育的副校长和那个赵父都在。
场面比昨天更加肃杀。
“沈辞,你胆子不小啊。”副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却字字诛心,“不仅恶意诽谤同学,还在校外持械威胁家长?你这是要把天捅破啊。”
沈辞站在长条会议桌的一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就像一尊石雕,任由狂风暴雨洗礼。
“副校长,说话要讲证据。”沈辞的声音很平静,“赵先生说我持械威胁,请问有监控吗?有人证吗?至于诽谤,那张纸上的内容,如果是真的,那叫举报;如果是假的,那也是赵磊同学自身行为不端导致的流言。我一个睡午觉的人,什么都不知道。”
“你!”赵父气得又要拍桌子。
“赵先生,请稍安勿躁。”副校长按了按手,示意他别冲动,然后看向沈辞,“沈辞,你也不用在这儿耍小聪明。虽然警方那边因为没有证据撤案了,但这不代表学校管不了你。”
副校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沈辞面前。
“这是拟定的处分决定。鉴于你屡次违反校规校纪,且此次事件性质恶劣,虽未构成刑事犯罪,但严重损害了学校声誉,在学生中造成了极坏的影响。学校决定,给予你开除学籍处分,即日生效。”
开除。
这两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空气里。
虽然沈辞早有预感,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他的心脏还是不可抑制地收缩了一下。
十七年的人生,他终于被这所唯一的避难所,彻底抛弃了。
“我接受。”沈辞拿起那张处分决定,看都没看,直接折了两下,塞进口袋里,“没什么事的话,我收拾东西走人。”
他的表现过于平静,平静得让在场的大人们都感到一丝不适。他们本以为这小子会哭闹、会求饶、会暴怒,可他什么都没有,就像是在办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手续。
“沈辞!”老陈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他看着这个自己教了两年的学生,心里五味杂陈,“你……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哪怕是为了林知微同学,你也……”
“老陈。”沈辞打断他,第一次正视了班主任的眼睛,那眼神里有失望,也有一丝悲哀,“别拿她压我。这事跟她没关系。我这种人渣,不配跟她待在一个教室里。”
他转过身,看向那个一直阴沉着脸的赵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赵先生,虽然你儿子是个渣渣,但你这点能量也就只能把我开除而已。你最好祈祷你儿子电脑里的东西真的删干净了,不然……呵呵。”
这声冷笑,让赵父心里莫名一寒。
沈辞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孤傲的背影上,却带不来一丝暖意。
他回到了教室。
全班同学都屏住了呼吸,大家都知道结果了。
沈辞没有废话,他走到最后一排,把桌肚里的书一本一本拿出来。他没有把它们塞进书包,而是随手扔在了桌子上,地上,甚至窗外。那些他曾用来垫桌脚的、画满了阴暗涂鸦的废纸,像雪花一样飘散。
林知微坐在第一排,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看着他把那个破旧的书包甩上肩头,看着他转身走向后门。
经过她身边时,沈辞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但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她的桌面。
笃,笃,笃。
三声。
像是某种暗号,又像是某种告别。
林知微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她看到沈辞的侧脸,那块青紫的伤痕在阳光下依然刺眼。他没有看她,径直走出了教室门。
江渡在旁边红了眼眶,想站起来送送他,却被沈辞用眼神制止了。
沈辞就这样走了。
没有告别,没有煽情。
就像他从来没有在这个班级存在过一样。
只有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和第一排那个趴在桌子上、肩膀剧烈颤抖的优等生,证明着他曾来过,又走了。
老陈走进教室,看着那个空位子,长叹一声,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珍惜。
仿佛在告诫剩下的学生们,要珍惜当下,不要走上沈辞那条不归路。
但林知微知道。
从沈辞敲响她桌面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跟着他走了。
这个所谓的“伊甸园”,她也不要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