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次日清晨吃饭时， 林砚盯着桌上那堆铜板，手指蜷了又松，最终还是没去碰。
“砚儿，拿着。”林父把钱往他手里塞，“明日书院就开学了，束脩不能拖。”
林砚没接，目光却落在林婉儿身上。少女正坐在灶台边添柴，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安静得不像话。
“这钱……”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涩，“是婉儿挣的。”
林母笑了，眼里却泛着泪光：“傻孩子，什么你的我的，咱们是一家人。”她转头看向林婉儿，语气里带着愧疚，“婉儿，这钱原本说好给你扯布做新衣裳的，你爹连花样都看好了，是那最时兴的碎花细棉布……”
“娘，我不要新衣裳。”林婉儿回过头，冲爹娘弯了弯眼睛，语气轻快，“我衣裳还多着呢，能穿。二哥的束脩要紧，不能耽误了前程。”
林父拿着烟杆的手猛地一顿，那双被岁月磨砺得粗糙的手微微颤抖着。他看着小女儿身上那件袖口磨得发白、还打着补丁的旧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没说出话来。
前世，也是这样一个冬天，他为了给婉儿买一匹红绸做冬衣，在雪地里多砍了三天的柴，回来时脚都冻僵了。可婉儿却嫌那红绸颜色不够鲜亮，哭闹着不肯穿，最后那匹绸子被扔在柜底，直到发霉也没见她上身一次。
可现在……
林父别过头，用粗糙的袖口狠狠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得厉害：“婉儿……爹对不住你。是爹没本事，让你跟着受苦了。”
“爹，你说啥呢！”林婉儿走过去，轻轻抱住父亲的胳膊，脸颊贴在他粗糙的棉袄上，“咱们一家人在一起，比穿什么新衣裳都强。”
林父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这个老实巴交的汉子，终究是没忍住，眼泪砸在了女儿的发顶。
林砚看着这一幕，喉结动了动，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看着妹妹沉静的侧脸，又看了看父亲颤抖的肩膀，最终还是伸手，把钱收了起来。
“我会好好读书的。”他声音低沉，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将来，一定让婉儿穿最好的衣裳，让爹娘过上好日子。”
第二天一早，林砚换上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长衫，背着书箱出门。林婉儿追出去，往他手里塞了个油纸包：“二哥，这是娘做的饼，你带着路上吃。”
林砚接过，犹豫了一下：“你……还有事？”
林婉儿点点头，压低声音：“二哥，书院里那些富家子弟，最喜欢刁难寒门学子。若有人问你家中生计，你就说‘家父耕读传家，虽不富裕，却也自给自足’；若有人嘲笑你衣衫朴素，你便回‘衣贵洁，不贵华；士贵志，不贵饰’。”
林砚愣住了。他没想到妹妹能说出这样的话，更没想到她会懂这些。
“还有，”林婉儿补充道，“今日开学，山长必会考校学问。若问《论语》，你便答‘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的‘习’，非指温习，而是践行。山长最喜学子能知行合一。”
林砚深深看了她一眼，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书院里，果然如林婉儿所说。几个衣着光鲜的公子哥见林砚进来，便围了上来。
“哟，这不是林砚吗？听说你妹妹偷了你的束脩银，害你差点被除名？”为首的公子哥叫赵明远，是镇上绸缎庄的儿子，素来瞧不起寒门学子。
林砚想起从前妹妹确实做过混账事，脸色一白，却还是挺直脊背：“家妹年幼不懂事，早已知错。如今家中和睦，不劳赵兄费心。”
“和睦？”赵明远嗤笑，“穿成这样，也配说和睦？”
林砚深吸一口气，想起妹妹的话，平静道：“衣贵洁，不贵华；士贵志，不贵饰。赵兄若以衣冠取人，未免浅薄。”
赵明远一愣，没想到这穷书生竟敢顶嘴，正想发作，山长却走了进来。
考校时，山长果然问了《论语》中“学而时习之”的含义。几个富家子弟照本宣科，说“习”是温习。轮到林砚时，他起身拱手：“学生以为，‘习’乃践行。学问之道，贵在知行合一，若只知背诵而不践行，与鹦鹉学舌何异？”
山长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好一个知行合一！林砚，你今日进步甚大。”
赵明远等人脸色难看，却也不敢再说什么。
放学回家，林砚刚进院门，就看到林婉儿在喂鸡。少女听到动静，回过头，冲他笑了笑：“二哥，回来了？”
林砚看着她，忽然上前一步，从书箱里拿出一本半新的《诗经》：“这个……给你。你从前说想认字，这个……或许用得上。”
林婉儿接过书，指尖触到书页的粗糙质感，心里一暖。她知道，二哥对她的偏见，终于开始消融了。
“谢谢二哥。”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会好好学的。”
林砚别过脸，耳根微红：“嗯。”
灶屋里，林母正熬着粥，看到这一幕，悄悄抹了抹眼角。她的孩子们，终于要好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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