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红烛高烧，火光在铜盏里一跳一跳地燃着，烛泪顺着盏沿缓缓滑落，凝固成一小片半透明的红。满屋的喜字贴窗，新漆的案几反着暖光，空气里浮着脂粉和沉水香的气味。

叶萱棠凤冠霞帔，端坐床沿。铜镜映出她的脸——胭脂匀得极细，唇色朱红，可眼底有一层化不开的怅然，像结了薄冰的水面。她手中攥着一枚旧玉佩，指腹反复摩挲上面的刻字，动作极轻极慢，是做了千百遍的习惯。指尖停在那字的纹路上，微微用力。

门外传来小厮压低的声音，隔着门扇透进来，带着几分焦急：

小厮小厮：侯爷

小厮哪有大婚之夜拉着新妇祭拜先夫人的，这要是传出去，皇后娘娘那里可不好交代啊。

小厮侯爷，侯爷——

脚步声渐近。门被推开。林奉戈身着婚服走进，袍角从门槛上拖过去。他摆了摆手示意小厮退下，小厮在门外犹豫了一瞬，终于无声退远。林奉戈看向叶萱棠，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林奉戈萱棠，爱真是我从前的妻子，我同你一起拜一拜她吧。

叶萱棠将玉佩藏入袖中，手指松开时指尖微微泛白。她起身，凤冠上的珠串轻轻晃动

叶萱棠听说先夫人是很好的人，你待我换套衣服吧。

她转身走向屏风后面，背影在烛光里拉出一道窄长的影子。林奉戈站在原地没动，目光垂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

林奉戈多谢夫人。

林奉戈爱真她虽然出生寒微，但待我是极好的，没有她就没有我的今日。

屏风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叶萱棠的声音隔着屏风透出来，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叶萱棠这就是你在你我成亲之日，迎娶她妹妹做侧夫人，并为她请诰命的缘故吗？

林奉戈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了下去

林奉戈爱真她家里就剩下惜真这一个妹妹了

林奉戈她临终托付我好好照看她。

林奉戈我不能让她走的不安心

叶萱棠从屏风后转出来，已换上一身素白衣裳，钗环卸尽，只留一根素银簪子。她抬眼看他：

叶萱棠既要报恩何不直接娶为正妻。

林奉戈皇上希望有人能帮他拉拢一二旧臣，我也不能有例外。

叶萱棠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拂了一下素白衣袖的边角

叶萱棠你知道我曾经有一个未婚夫吧

林奉戈望着她，语气不重却带着了然

林奉戈天下无双的游五郎，谁人不知。

叶萱棠的记忆突然闪回到那年的簪花宴

画面从烛火昏黄中淡出，转为暖色调的繁盛春光。满园花木竞放，海棠、碧桃、玉兰，一丛丛一簇簇压着枝头，蜜蜂嗡嗡地绕着花蕊打转。空气里浮着花粉的气味，游人衣香鬓影从花树间穿行而过。

叶萱棠站在一棵垂丝海棠下，手捻着一朵将开未开的花苞，目光落在地上斑驳的光影里，神色郁郁的。她穿着一身鹅黄衫裙，领口绣着缠枝纹，阳光从花叶间漏下来，在她肩头落了许多细碎的光点。

游知屾从身后走来，脚步轻快，带起一阵风，几片花瓣从枝头飘落，沾在他肩上。他探头看她，目光从她低垂的眉眼挪到她攥着花苞的指尖上，嘴角弯了一下。

游知屾叶小棠，你一个人在这悄悄生什么闷气呢？

叶萱棠别过脸去，指尖松开那朵花苞，声音闷闷的

叶萱棠我哪有在生气

游知屾绕到她面前，低头看她的脸，目光带着笑意，语气却认真

游知屾你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

叶萱棠抬眼瞪他，眼底却有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光

叶萱棠你知不知道我今日在赏花宴上听见什么了？

叶萱棠他们说见我容貌秀丽，举止端庄，堪堪可配你这个龙章凤质、玉树临风的长安第一才子。

游知屾挑眉，似笑非笑，伸手摘了一朵半开的海棠放在她掌心

游知屾这不是在夸我们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刚好相配吗？

叶萱棠急了，把花拍回他手里，声音扬高了一点

叶萱棠凭什么是我来配你？

游知屾笑着凑近一步，低头看着她，目光比日光还亮～

游知屾是我专来配你。

游知屾你瞧我游知屾的名字，游中有水，屾中有山，这山啊水啊刚好来配你叶萱棠的叶儿花儿

游知屾岂不是缘分天注定？

叶萱棠唇角压不住地弯了一下，又硬生生板起脸

叶萱棠游小山，我送你的西府海棠你要用心养啊，我还要看开花呢。

游知屾认真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放轻了

游知屾放心吧，等海棠花开的时候，我就到你家迎亲了。

他说话时，身后的海棠花正开得盛大。风一过，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他满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