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邂逅之后,宋之贺、江知越常敛神匿相,化尘间男女相与偕游。时江南春气始发,钱塘潮信渐至;倏忽三月,光阴若流沙过掌,温柔点滴,尽镌二人方寸心底。
之贺恒喜携知越临钱塘堤观潮。每逢月朔月望,洪涛奔涌若千骑驰驱,浪峰撞啮岸岩,飞沫丈余,浑茫之势似欲包举天地。神立长堤,指沧波徐徐言曰:“潮汐盈虚,缘于日月相摄。天地运力,视之无形,而能驱江河浩荡;恰如人心缱绻情愫,蕴于内而不能藏,发于心而不可掩。”
知越纵目沧澜,潮声轰然,宛合柳屯田词云「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之壮。乃伸纤指轻触飞溅寒沫,指尖清泠温润,恍若之贺眸间暖意。慨然低语:“此景鲜活浩荡,远胜广寒孤月。方知尘世烟火,动人如是。”
之贺回首凝睇伊人眉目,抬手拂去临风散乱鬓丝,指尖偶触耳际,二人俱倏然怔忡,周遭悄然漫漾缱绻暧昧之意。
其后,知越引之贺登临安山巅望月台,此台为尘俗赏月佳处。每至良宵月夜,月华泻落如流泉,台榭遍覆银辉。知越坐阶侧,借清辉为其叙尾生守信旧事:“古尾生与女子期于桥下,女方未至,洪水骤来,尾生不肯负约,抱柱殒身。世人多笑其痴,然一字信守,坚逾金石。”
之贺坐于其侧,望月华映就莹洁侧颜,从容答曰:“若易地而处,吾亦如尾生所为。一言既诺,终身不渝。非独镇守水脉之责,亦待心之所系之人不渝。”声韵清润,浸月华温煦。
知越心神微动,抬眸相视,恰落其幽深瞳仁之中。素光覆身,二人恍笼淡淡清霭,正如张孝祥所咏「素月分辉,明河共影」之静雅悠然。蓦然追忆昆仑初见流萤、玉髓焕彩诸事,心底朦胧情愫,愈发明晰笃定。
时序迁逝,倏至上元灯夕。朱雀桥悬万盏花灯,锦鲤、芙蕖、走马各式纷呈,灯火煌煌,夜空恍若白昼。之贺执知越纤手,穿行熙攘人群,掌心融融暖意,沁入心脾。
“卿观此灯。”之贺驻足,指一精巧锦鲤灯。橙红绢为躯,鳞纹绣绘栩栩如生,燃烛之后,宛然游弋夜色摇曳多姿。遂取而悬于知越腰间,笑言:“锦鲤腾跃龙门,愿卿心之所愿,皆得圆满。”
知越垂眸瞻腰间灯影,光华映眼角朱砂痣——此痣乃月神凝泪所化,平日淡若胭脂,灯火映照下泛淡淡赤晕。之贺凝眸观之,忽忆辛稼轩词句「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眼前灯景佳人,胜词中描摹万千。
“之贺。”知越语声轻婉,“明日吾当归广寒宫,修补月轮之事不可再缓。”
之贺面上笑意微滞,怅惘悄涌心间。早知别离终至,不料匆遽如是。默然应答:“吾已知晓,翌晨送卿启程。”语间隐含黯然不舍。
别离之夜,月色倍觉凄清。二人伫立钱塘滨,江风扬动知越裙裾,亦缭乱之贺鬓发。之贺忽紧握其手,指尖濡研墨,徐徐于其掌心题字:江月知我意——墨气温润,透掌沁入心腑。
“待春潮退尽,吾必赴广寒访卿,续完此句。”之贺辞意坚定,眸含期许,“届时携钱塘潮声、昆仑梅香,尽抒心中情愫。”
知越凝视掌心墨迹,双眸微润。自鬓间拔玉蝶梅簪授之贺,簪以月神精气琢成,莹白玉质雕梅栩栩如生,簪端凝露似泣泪。曰:“此物留于君侧。簪含吾月华气息,君欲寻吾,此物可为向导。”
之贺受簪,玉质温润萦淡淡太阴清气。旋步至江畔冰镜前——此镜乃东海寒冰铸就,可照人心隐念。以心头热血为墨,镌字镜上:蒲苇韧如丝。赤痕映冰,鲜明醒目。
“吾心如蒲苇,坚韧不移。纵前路万般阻难,待卿之心,始终不变。”之贺望镜中二人交叠身影,缓缓言道。
知越移步身旁,静观镜上题字,感念满怀。心知蒲苇必配磐石,此半句题字,已是许下「磐石无转移」终身盟约。
倏尔天际流星掠空,继而繁星如雨纷坠,长空曳道道璀璨光迹。知越心神骤紧,识此异象乃星官执掌命籍,暗中篡改二人宿命命格!急抬眸望之贺,神色惶然:“之贺,事急!星官擅改天命……”
之贺亦察异变,漫天陨星令人惴惴不安。欲再执伊人之手,忽觉指尖触感渐淡渐虚;冰镜人影扭曲涣散,血书字迹徐徐漫漶,似有无形之力欲尽磨灭。
“知越!”之贺急呼其名,而知越身形日渐透明缥缈。
“之贺谨记,无论何变,切勿轻言弃舍!玉簪可为寻吾之凭……”语声愈发微弱缥缈,言讫身形化作一缕月华,消散夜色长空。
之贺掌中犹握玉蝶梅簪,簪端凝露潸然坠下,滴落冰镜,迸碎细冰。独对空茫江渚、镜上模糊血痕、掌心未竟墨书,悲怆漫涌如江潮奔袭。
蓦然忆纳兰容若词: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倘重回昆仑初遇之时,早知别离仓促至此,必早剖心迹,紧握伊人不复放手。
彼时二人尚未知晓,此半截题诗、一枚梅簪、未了情愫,竟需历经十世轮回辗转,方得圆满;前路等候者,天庭禁令禁锢、十生磨难浮沉,一场死生相守的漫长磨砺自此始矣。
钱塘潮水依旧奔涌不息,月色清冷如故。之贺独立江涯,紧攥手中玉簪,掌心墨迹早已干涸,未竟之句、含蓄深情,深镌神魂,往后历尽劫难,皆以此念为依仗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