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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 昆仑雪落·萤触双星

西洲一梦

天地玄黄之世,昆仑墟常存鸿蒙初辟之寂。是年冬雪早降,鹅毛漫山,封峦三月不止;朔风扬雪屑,欲碎崖间万古冰棱。冰晶嵌苍墨岩壁,碎光泠泠,恍若裁银河星屑,散掷万仞崇山。山麓腊梅不畏寒冽,虬枝攒苞;积雪覆梢,暗香隐隐,杂霜气氤氲,为昆仑清冽一绝。

东海沧澜水神宋之贺,偃卧梅林老梅之下。神素喜幽寂,此番为镇西域水脉异动,元神凝阵已历三日。月白神袍覆薄皑,远望若流云融雪;墨发委地垂瀑,数缕萦冰屑,随息微动。玉冠斜欹,泛黄《水经注》摊置膝上,书页落遍粉梅瓣,纤指轻触,则暗香浮动。

神闭目凝神,睫间雪凝为霜,眉宇萦昆仑寒寂,恍雪山冰峰之魂萃于形貌。细观之,周身萦濛濛水汽,乃东海神君本气,纵处高寒,犹带江南泽国温润之气。

忽闻簌簌轻响自林外至:银狐氅拂梅枝,雪霏落鬓。江知越敛太阴神相,化凡间女子形,素手提裾,踏雪徐行。本居广寒清虚殿,掌太阴精气,司人间月魄盈亏;今因月轮受戾气损蚀,来昆仑采万年冰晶为修补之材。

狐裘毛领衬肌莹洁,眉目涵月华,恰如韦庄所咏:「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鬓间落雪漠然不顾,一意寻冰晶于林间。行至林深,忽见雪间偃卧身影,目光落其膝间《水经注》,页中梅瓣,宛类广寒月梅。

于此一瞬,卧者倏然开眸。

宋之贺眸子原似东海邃渊,方脱祭阵凝神,眸底犹涌沧澜万顷,欲纳昆仑千山寒雪。及瞥见雪中伊人,汹浪顿敛,化为一泓柔波;周身氤氲水汽,亦浸温婉之意。

低声吟曰:「水是眼波横。」音清润如玉叩石,萦梅香霜气,漫散梅林。此句出自少游《卜算子》,本咏江南山水,今以状眼前佳人,恰合无二。

江知越闻吟,心悄然微动。虽水族、月族夙有嫌隙,久闻水神宋之贺性虽清泠,雅擅诗文。今睹其眸间温煦,又见案头水经典籍,应声轻续:「山是眉峰聚。」

语毕,两两凝眸相望。江知越身绕广寒月华清辉,宋之贺漫溢东海溟濛水汽,二气悄然相触。俄顷,梅林上空漾点点微光,流萤千百自积雪梅枝间纷出,泛浅蓝莹光,若星河陨坠凡尘。

此乃上古「双星交会」之异兆,千载罕逢。流萤萦二人缓缓翩舞:先栖宋之贺书页之上,若辨墨文;复拂江知越狐裘鬓边落雪,曳淡淡光痕。更有异者,群萤绕老梅树三匝翩飞,悄然为此萍逢初遇,镌温柔缘起。

江知越仰观漫空飞萤,满目愕然。居广寒千载,未尝睹此奇象,纤指欲抬,轻探萤光。

宋之贺徐起振衣,拂去袍上积雪,目注伊人指尖微光,缓言曰:「双星交汇,天道呈祥和之兆。卿能识少游佳句,想亦耽诗书者?」言讫合卷,梅瓣自书页飘零坠雪,宛如粉白印记。

江知越敛手,凝其书卷,柔声答曰:「粗涉皮毛而已。神君阵祭三日,犹携《水经注》,足见心系天下水脉。」隐不直呼名讳,然元神镇脉、手治水经,除却东海水神别无二人,暗点身份。

宋之贺闻言微讶,旋莞尔曰:「卿既能识我,必非凡俗。纵敛神形,广寒月华之气无从隐匿。观君眉宇清光,当是月神江知越,久仰芳名。」

身份既明,江知越不复讳隐,微微颔首:「神君既察知来意,不敢相瞒。此番入山,为采万年冰晶修补月轮,贸然至此,尚望包涵。」言罢远眺西崖,遥见冰晶寒光隐隐。

宋之贺循目望去,徐道:「万年冰晶萃于西崖绝顶,彼处戾气未消,独行恐有危虞。我方毕阵祭,神力尚有余裕,愿伴卿同往何如?」语辞平易,暗含恳切温恤。

江知越心下踌躇:自知西崖戾气浓重,虽太阴精气护体,难免遇险;奈何水月两族上古积怨,深若昆仑积雪,贸然受援,似破世代隔阂。

宋之贺洞悉迟疑,从容言道:「共工触不周之旧隙,已是上古陈迹。天道贵和而不尚睽隔,水与月本相生相济,何必拘往昔宿憾,负眼前相逢机缘?」言罢抬手,轻拂伊人鬓畔积雪,指尖携东海温润水汽,「况此雪景梅芬,得知音偕行,方不负山间清致。」

江知越望其赤诚神色,复观萦身未散流萤,忽忆秦观语:「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今此邂逅,恰如斯难得。遂轻轻颔首:「既蒙美意,多谢神君相助。」

宋之贺笑意愈浓,执卷偕江知越同向崖壁徐行。雪上双影渐行渐远,流萤尾随迤逦,足迹尽染浅蓝莹光。朔风犹扬雪沫,竟为温柔氛围所柔,凛冽稍减,添缠绵之意。

至西崖巅,冰晶映日璀璨生辉。宋之贺运水神之力涤荡周遭戾气,江知越谨慎撷取冰晶,指尖触之沁凉彻肤。采讫,二人凭崖伫立,纵览云海,昆仑全境雪景尽收眼底。

江知越纳冰晶入玉匣,敛衽道谢:「今日劳烦神君相助。」

宋之贺凝其玉匣,笑答:「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往后月轮倘有耗损,但遣使赴东海水晶宫相告,必倾力相助。」稍顿又言,「待春和冰泮,钱塘秋潮盛起之时,卿若有余暇,可赴江东观潮。『春江潮水连海平』,潮势映月华,堪称尘寰绝景。」

江知越览其期许神色,轻声应诺:「倘有机缘,必往拜会。」

夕阳西垂,二人于梅林道口揖别。江知越携玉盒转身离墟,狐裘身影渐隐霜雪之中。宋之贺独立梅林,目送远去,手中书卷犹留伊人气息。漫天流萤次第消散,心底却镌不灭莹光。

垂首凝望雪中浅浅履痕,忆方才联诗光景,伊人眉目月华,竟逾广寒月色温婉。低声反复默念:「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江知越,江知越……」名号萦唇,恍若千载念念已久。

昆仑落雪未歇,梅香依旧泠冽。此番雪中初逢,如投石沉寂千年水月两族心湖,漾叠叠涟漪。彼时无人预知,这场邂逅,乃是往后十世轮回辗转之缘起;终将铸就「江月同辉」之佳话,流传三界万古。

暮色沉沉,宋之贺辞昆仑归东海。怀中《水经注》夹藏一枚昆仑梅瓣,瓣间凝广寒月华、融东海水汽,永为此段仙缘初缔之凭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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