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锦盒藏旧骨

凌霄殿白玉地砖浸透温热血色，刺鼻的腥气混着林晚星身上禁术带来的阴寒黑气，在大殿里缠成一团。

沈砚直挺挺向后倒下去的瞬间，林晚星下意识伸手，指尖堪堪擦过他染血的袍角，又像是被灼烧一般猛地收回。

她怔怔垂眸看向脚下摔开的锦盒，半块莹白玉兔玉佩滚落在血泊里，玉上刻着小巧的“晚”字，是千年前她亲手打磨送给沈砚的生辰礼。泛黄宣纸平铺在地，密密麻麻写满花仙族当年侥幸藏匿、未被屠戮殆尽的族人姓名与藏身秘境，字迹力透纸背，是沈砚独有的笔法。

原来千年血海深仇，从一开始就藏着她看不懂的隐情。

“战神！”

张天师带着一众天兵快步冲进来，看见满地狼藉、心口插着花仙骨匕首倒地的沈砚，当即怒目看向手握凶器、周身萦绕黑气的林晚星，手中拂尘一挥，万千缚仙锁自殿梁盘旋而下。

张天师花仙余孽！千年之前战神饶你性命，你今日竟恩将仇报，刺杀天界战神，罪该万死！

银亮锁链直逼林晚星面门，她此刻心绪大乱，指尖禁术长鞭无力垂落，心口翻涌着剧痛——一半是禁术反噬撕裂经脉，一半是方才匕首刺入沈砚心口那一幕，反复在眼前打转。

她明明是来报仇的，明明恨了整整一千年。

苍梧山杜鹃开了又谢，她困在凡尘炼狱日日受刮骨之痛，每一日都在描摹沈砚挥剑屠戮她族人的模样，可方才他不躲不闪，任由长鞭抽碎皮肉，任由她匕首刺入心口，最后塞给她锦盒时，眼底那层藏不住的温柔与悲戚，击溃了她所有恨意壁垒。

缚仙锁缠上她手腕，黑气与锁光碰撞，发出滋滋灼烧声响，林晚星闷哼一声踉跄后退，目光死死钉在血泊里沈砚苍白的脸上。

张天师把这凶徒押入锁妖塔，严加看守！即刻传天界医仙救治战神！

张天师厉声下令，两名天兵上前就要扣住林晚星肩头。

沈砚别碰她。

微弱沙哑的嗓音突然响起，原本昏厥在地的沈砚艰难掀开眼皮，胸口伤口不断涌血，他撑着手臂想要起身，稍一动弹便剧烈咳嗽，鲜血顺着下颌滴落。他一双眼赤红，视线自始至终黏在林晚星身上，虚弱开口

沈砚此事与她无关，是我自愿受她一刀，不准伤她分毫。

张天师眉头紧锁：

张天师战神！她刺杀天界重臣，触犯天条律法，万万不可徇私！

沈砚律法由我定，我自担罪责。

沈砚喘息着，指尖艰难伸向那只玉兔玉佩

沈砚放她走，所有罪责，我一人领罚。

林晚星望着他心口不断蔓延的血色，喉咙发紧，方才叫嚣复仇的狠话堵在胸腔，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低头看向那卷写满族人姓名的宣纸，指尖微微颤抖。

当年灭族那日，她亲眼看见沈砚举剑斩下父王头颅，玄色战袍染满花仙血，她万念俱灰跳下诛仙台，本应魂飞魄散，醒来却被抛入无尽凡尘，以为是沈砚斩草除根的酷刑。可这纸上藏起来的数百族人，若不是沈砚暗中庇护，早该尽数殒于千年之前那场浩劫。

千年来的怨恨，此刻裂开一道巨大缝隙。

天兵不敢违抗沈砚的话，缚仙锁缓缓松脱，林晚星踉跄着蹲下身，指尖轻轻拾起那半块玉兔玉佩，玉身沾染沈砚的温热鲜血。她抬眼看向奄奄一息的男人，声音不复方才凛冽，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林晚星纸上的人，是你藏起来的？当年灭我花仙族，到底是为何？

沈砚望着她，眼底浮起一层浅淡笑意，失血让他视线渐渐模糊，轻声道：

沈砚阿晚，等我……等我伤好，我把所有事，慢慢讲给你听。

话音未落，天界医仙提着药箱匆匆入殿，丹药敷上伤口，浓郁仙光裹住他残破身躯，沈砚彻底失去意识，手臂无力垂落。

张天师看着地上的宣纸与玉佩，脸色复杂，看向林晚星的目光少了几分杀意，多了几分凝重：

医仙花仙公主，当年灭族一事，天界之中本就存有疑点，战神独自扛下所有骂名千年，从未辩解半句。今日你既看到这份名册，不妨暂且放下仇怨，等候战神醒来问清前因后果。

林晚星攥紧手中玉兔玉佩，掌心被玉的棱角硌出红痕。

她本是携一身禁术归来，要掀翻天界，血债血偿，可如今握着满纸族人的生路，看着倒在血泊里一心护她的沈砚，复仇的刀刃再也刺不下去。

殿外苍梧山的杜鹃随风飘进大殿，落在沈砚染血的玄色锦袍上，红得一如千年前那场灭门惨祸，又一如当年她与沈砚并肩看山花时，眼底温柔的绯红。

林晚星转身，一步一步走出凌霄殿，禁术带来的黑气渐渐收敛，周身只剩无尽茫然。她没有离开天界，只是去往苍梧山，漫山啼血杜鹃之下，寻了一处山洞暂居，手中反复摩挲那半块玉兔玉，纸上一个个族人姓名，在脑海里反复盘旋。

锁妖塔、覆灭全族、凡尘千年炼狱、暗中藏匿族人……层层迷雾缠绕，她必须等沈砚醒来，要一个真正的答案。

而凌霄殿内，医仙全力稳住沈砚的心脉，只是那花仙骨打造的匕首带有花族蚀骨奇毒，混杂林晚星禁术阴寒之力，毒素顺着血脉侵入仙骨，纵使天界仙丹，也只能暂时压制，无法根除。

守在一旁的张天师看着沉睡不醒、眉头依旧紧锁的战神，低声长叹：

医仙千年隐忍，只为护她一族，如今反倒落得身中剧毒、重伤濒死的下场，何苦啊。

沈砚昏睡之中，指尖依旧微微蜷缩，嘴里无意识反复呢喃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是阿晚。

苍梧山洞内，林晚星靠着冰冷山壁坐着，怀中紧裹那卷记载族人的宣纸，山风卷着杜鹃花瓣落在她肩头。她抬手抚摸自己手腕上因动用禁术浮现的漆黑纹路，心口阵阵抽痛。

她不知道，这千年恨意的背后，藏着沈砚怎样无法言说的苦衷，更不知道，这一刀刺下去，二人之间，早已再也回不到从前，可血海深仇，也再无法简单一笔清算。

夜色笼罩苍梧山，漫山红花静默盛放，一段横跨千年的爱恨纠葛，才刚刚掀开被尘封的真相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