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卷着雪沫子往破囚服里钻,沈知鸢冻得手指都粘在囚笼的铁栏杆上,喉咙里的血沫子还在往上涌。
囚车外的百姓拿烂菜叶子往她脸上砸,骂她是通敌叛国的毒妇,她扯了扯冻得发硬的嘴角,抬眼就看见囚街那头立着的几个人。
穿一品武将常服的是她亲爹永昌侯,身边站着她一母同胞的大哥沈修文,再旁边那个穿大红锦袍、眉梢眼角还沾着喜气的,是她原定三日后就要嫁的未婚夫,新科状元郎赵景明。
她掏心掏肺攒了三年的人脉给赵景明铺路,熬夜抄了三整本前朝策论帮他压过其他考生一头,临了通敌叛国的证据是他亲手递到御案上的。
赵景明知鸢,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我特意求了陛下,给你留个全尸。
他手里托着个白瓷酒壶,身后跟着的内侍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个镂空的银酒盏。
沈知鸢盯着他那张温文尔雅的脸,忽然笑出了声,笑得胸口的伤扯着疼,血顺着嘴角往下滴。
沈知鸢全尸?赵景明,你手里那杯毒酒,是用我上次给你搜罗的千年雪参泡的吧?
赵景明你既然知道,就该安心上路。要怪就怪你知道的太多,挡了侯爷和我的路。
永昌侯上前一步,脸上半分表情都没有,像在看个陌生人。
永昌侯沈知鸢,通敌的证据确凿,你不用再狡辩。你死后我会把你名字从沈家族谱上划掉,不会污了侯府的门楣。
她的亲大哥沈修文更是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只淡淡转了头,仿佛多看她一眼都嫌脏。
内侍上前把毒酒倒进银盏,递到她面前。赵景明亲手接了,递到她嘴边,指尖还刻意碰了碰她冻得冰冷的唇。
赵景明喝吧,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这么蠢了。
滚烫的毒酒滑过喉咙的瞬间,沈知鸢死死盯着他的脸,把那三个人的样貌刻进了骨头里。
若有来生,她沈知鸢就是化做厉鬼,也要把这群狼心狗肺的东西,拖进十八层地狱。
“小姐!小姐您醒醒!今儿个是老夫人的寿宴,再不起就迟了!”
刺目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沈知鸢猛地坐起身,额头上全是冷汗。
入目是熟悉的雕花拔步床,床顶挂着她十五岁那年最喜欢的粉色纱帐,床边立着的小丫鬟是春桃,她十四岁那年买进府的,后来为了护她,被赵景明的人活活打死在侯府门口。
她下意识抬手摸自己的喉咙,光滑平整,没有灼烧的疼,也没有血。
桌上摆着个青铜镜,她凑过去照了一眼,镜子里的姑娘脸圆圆的,还带着点婴儿肥,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确实是十五岁的模样。
沈知鸢今年是哪一年?
春桃小姐您睡糊涂啦?今年是永安三年啊!老夫人的六十大寿,前儿个您还说要亲手绣个百寿图当贺礼呢。
永安三年。
沈知鸢的手指攥得紧紧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真的回来了。
她回到了十五岁,这时候她还没有帮赵景明打点关系,还没有把侯府要疏通的人脉账本背得滚瓜烂熟,更没有通敌叛国的罪证扣在她头上。
一切都还来得及。
“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外面传来大丫鬟的声音,是侯夫人身边的一等丫鬟红巧。
红巧二小姐,夫人让我来问问您,给老夫人准备的贺礼收拾好了没?状元郎赵公子也来了,在前厅等着见您呢。
听见“赵景明”三个字,沈知鸢的眼底瞬间结了冰。
她掀开被子下床,春桃赶紧拿了件海棠红的褙子过来要给她穿,被她伸手拦了。
沈知鸢不用穿这个,拿那件最素的月白裙来。
春桃啊?可是小姐您之前说赵公子最喜欢您穿红色呀……
沈知鸢他喜欢算什么东西?
春桃吓得眼睛都瞪圆了,她家小姐之前最在意赵公子的看法,如今怎么说出这种话?
沈知鸢没管她的惊讶,换了素色的裙子,又拿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转身就往外走。
刚走到院门口,就撞见了过来寻她的沈修文。
少年穿着宝蓝色的锦袍,眉眼锋利,看见她出来,眉头就皱了起来。
沈修文你怎么磨磨蹭蹭的?娘都在前面催了好几遍,赵公子等你半天了。对了,我上次让你帮我抄的那份兵部侍郎的批注,你抄完了没?下午我要拿去给叶大人看。
前世她为了帮沈修文抄这份批注,熬了整整三个通宵,眼睛都熬红了,最后沈修文拿着批注得了叶大人的夸奖,转头就跟别人说那是他自己写的,连句谢都没给她。
沈知鸢抬眼,看着他理所当然的模样,扯了扯嘴角。
沈知鸢没抄。
沈修文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僵了,像是没听清她的话。
沈修文你说什么?
沈知鸢我说,我没抄。你自己的功课,自己不会写?
沈修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抬手就要往她脸上扇。
沈修文你反了天了!我看你是睡糊涂了!
沈知鸢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眼神冷得像冰。
沈知鸢大哥要是敢动我一下,我现在就去前厅,当着所有宾客的面,把你去年赌输了两千两银子,偷拿娘的嫁妆填窟窿的事说出来。你看爹会不会打断你的腿。
沈修文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白一阵红一阵,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
眼前这个沈知鸢,还是之前那个对他言听计从、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妹妹吗?
他还想再说什么,远处传来丫鬟的喊声,说寿宴要开席了,让大公子和二小姐赶紧过去。
沈修文狠狠瞪了她一眼,甩了袖子就往前走。
沈修文你给我等着,等寿宴结束我再跟你算账!
沈知鸢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算账?
好啊。
前世欠了她的,这一世,她要一笔一笔,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她抬脚往前厅走,刚转过回廊,就看见赵景明立在游廊下,手里拿着个锦盒,看见她过来,脸上立刻露出了温柔的笑,抬脚就朝她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