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念念坠入光里的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没有下坠的失重,没有引线的灼烫,没有空白里那种浮着的虚无。只有光——暖的,金的,像被人裹进一层刚从太阳底下收进来的棉被里。她闭着眼,等那层光慢慢退下去。
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头顶是一盏水晶吊灯。
她躺在一张深灰色的真皮沙发上,四周是一个巨大的客厅。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远处的写字楼亮着零星的窗格,更远的地方是江面上游轮缓缓移动的灯点。室内的装修是冷色调的——深灰的墙、黑色的钢架书架、一张极简的白色大理石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只马克杯,里面的牛奶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奶皮。
荆念念坐起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黑色裤装,白衬衫,胸口挂着一块工牌。她拿起来看:荆念念 · 致远集团 · 战略合作部。
她愣了一下。引线呢?她翻过左手——掌心光滑干净,什么都没有。那道暗金色的纹路消失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她又翻右手,也没有。手腕上、手臂上,全都干干净净。
荆念念……引线?
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但她感觉到胸口的位置轻轻跳了一下——不是心跳,是另一种更浅更轻的搏动,像一根极细的线系在她心脏旁边,另一头牵着什么看不见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还是她,但比之前成熟一些,化了淡妆,头发挽在脑后。右脸那道划伤早就没了,皮肤平滑完整。
门铃响了。
荆念念转身。她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站着一个男人。深灰色的大衣,黑色高领毛衣,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他站得很直,肩背的线条被大衣的剪裁衬得干净利落,但表情是冷的。嘴角没有弧度,眉眼之间压着一层薄薄的倦。他看起来二十九岁左右,比十七岁长开了太多。下颌线锋利,颧骨比少年时更突出,那双眼睛——荆念念隔着猫眼和他对视了一秒——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一面结了冰的湖,看不见底。
她打开门。
马嘉祺你就是致远派来的人?
他的声音和十七岁时不一样了。更沉、更稳,像压在喉咙里滤过一遍才放出来。语速不快,每个字的尾音收得干净。
荆念念荆念念。战略合作部。
马嘉祺我知道。
他走进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很淡的木质香——冷杉和雪松混在一起的味道。
马嘉祺马家那边打过招呼了。你负责对接我这边的账目。
他在茶几旁边站定,低头看见了那杯凉掉的牛奶。他的目光在奶皮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马嘉祺以后不要在我家留东西。牛奶。或者其他什么。
荆念念那是你助理放的。我刚到。
马嘉祺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就一眼。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没有停留,像看一件办公室里的家具。然后他转过身,往走廊深处走去。
马嘉祺书房在二楼左手第一间。账目都在桌上。你今晚看完,明天早上八点给我汇报。
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脚步声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皮鞋在木地板上发出有规律的、克制的声响。
荆念念站在客厅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还是干净的。但她感觉到心脏旁边那根看不见的线轻轻扯了一下——像有人在提醒她:跟上去。
她没有跟。她走到茶几旁边,把那杯凉透的牛奶端起来倒进了厨房水槽,把杯子洗干净扣在沥水架上。然后她上楼。
书房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灯开着。一张深色大书桌,桌面上排着三四摞文件,电脑屏幕亮着,屏保是一张纯黑色的图片。桌角放着一张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合照——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中间,旁边是一个女人,前面站着两个男孩。大一点的八九岁,小一点的五六岁。
马嘉祺坐在书桌后面。他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现在只穿着那件黑色高领毛衣,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和线条分明的手骨。他正在翻一份文件,听见她进来也没有抬头。
马嘉祺桌上有三份。看完之后写摘要,每个摘要不超过三百字。
荆念念好。
她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宽大的桌面,他低头看文件,她低头看文件。书房里只有纸页翻动的声响和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荆念念翻开第一份。致远集团和马家的合作框架协议,核心条款、分成比例、风险分担方案。她看得很快——奇怪,这些东西她明明没学过,但一眼扫过去就懂。像脑子里早就存好了这些知识,只是被激活了。
她看了很久。当她翻到第三份的最后一页时,听见对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笔帽扣回笔杆的声音。她抬头。
马嘉祺靠在椅背上。他闭着眼,左手搭在扶手上,腕骨突出,手指自然垂落。他的呼吸匀称,但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即使闭着眼也没有松开。那层倦意从他身上渗出来,比刚才进门时更重。
荆念念看着他。十七岁的马嘉祺在排练室里朝她伸手的时候,脸上没有这个表情。那时候他干净、紧绷,眼睛里装着还没被磨掉的锐。现在这个人——坐在深色书桌后面、穿着黑色高领毛衣、闻着冷杉和雪松的味道——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装。像一间被搬空了的房子。
她低头,在摘要的最后一页下面写了一行字。不是摘要内容,只是一句话:
你多久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她把摘要放在桌面上,推到他手边。
荆念念看完了。明天八点。
马嘉祺睁开眼。他拿起那几页摘要,目光扫过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瞬。他看见了那行字。
他没有抬头。他把那页纸翻过去,和前面三页叠在一起,放进了抽屉里。
马嘉祺门关上。
荆念念站起来,走到门口。她转过身关门的时候,看见他重新靠回椅背,左手搭在扶手上,又一次闭了眼。
门合上之前,她听见他说了一句话。
很小声的。像在跟自己确认。
马嘉祺……七年。
荆念念的手停在门把手上。她站在走廊里,隔着那扇半合的门,没有再推开。
七年。什么意思?他睡了七年?还是他七年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心脏旁边那根线轻轻扯了一下。她低头,看见左手掌心——什么都没有。但她感觉到那根线在微微发烫,像在提醒她:你找到他了。
她松开把手,往楼下走去。水晶吊灯的光在她身后铺了一地,她踩着自己的影子穿过客厅,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城市的灯火安静地亮着,江面上那艘游轮已经开远了。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她只知道她叫荆念念,致远集团的员工,今天第一次来马嘉祺家。她只知道他是一个不怎么好相处的人。她只知道他眼下的青黑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深。
还有一句话——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在她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
"别急。慢慢来。"
她把手放在落地窗的玻璃上。玻璃倒映出她自己的脸,和身后那座空荡荡的客厅。
冷。但是安静。
安静得像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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