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筝死过一次。
确切地说,是累死的。
三十六岁,身家过亿,影后大满贯,星辉传媒董事长——然后在一个凌晨三点,签完最后一封邮件后,心脏骤停,倒在办公桌上。
助理第二天早上才发现她。
手里还攥着笔。
再睁眼的时候,顾筝听见有人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嗓子、怕被听见的、闷在枕头里的哭声。
她睁开眼。
天花板很低,墙皮发黄,头顶一盏日光灯嗡嗡作响。空气里有泡面和廉价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不是她的公寓。
不是她任何一套公寓。
顾筝想坐起来,发现身体轻得不像话。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细、瘦、指节泛红,指甲缝里有黑色水笔的墨渍。
十九岁的手。
她认识这双手。十二岁父母离异后跟着外婆长大,高中打了三份工,十九岁背着外婆偷偷来了北京,租在通州一间半地下室里,每天坐一个半小时地铁去星辉传媒当练习生。
那一年她全身上下只有两千三百块。
那是十七年前的事了。
顾筝缓缓坐起来。房间很小,一张折叠桌,一把塑料椅子,角落里堆着剧本和方便面箱子。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本子,上面是她自己的字迹——密密麻麻的试镜笔记,字迹用力到纸都凹了进去。
旁边一部旧手机亮着。
屏幕上是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今天上午9:17。
"顾筝,明天下午两点星辉大厦B座3层,选秀复试。别迟到。这次是最后机会了,上个月月考你排倒数第二,公司已经准备淘汰你。"
发消息的人叫赵琳,是星辉传媒练习生部的统筹。
顾筝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上辈子这条消息她也收到过。那时候她慌得要死,练了一整夜,第二天嗓子哑了,复试唱到一半破音,评委连眼皮都没抬。
然后她被分去当了替身。
整整两年,在片场替别人挨骂、替别人摔跤、替别人淋雨,台词被剪得一个字不剩。
后来的故事很长——从替身到配角,从配角到女主,从女主到影后,从演员到资本。十七年,她把每一步都走成了刀尖上跳舞。
但现在,一切退回原点。
顾筝把手机放下,拿过那本笔记翻了翻。
选秀复试的流程她记得一清二楚:声乐、形体、即兴表演,三个环节,每人十分钟,五个评委打分。
上辈子她死在声乐环节。
这辈子——
顾筝翻到笔记最后一页,看见自己十七年前写的一句话:
"一定要红。不红就回去嫁人,外婆说的。"
她盯着这句话,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笔,把那行字划掉,在旁边写了一行新的:
"不需要红。需要赢。"
十七年前的顾筝想的是出名。
十七年后的顾筝想的是——这辈子的每一步,都不再走弯路。
她知道哪个本子会爆,哪个导演有真本事,哪家公司会在三年后倒闭,哪个人值得信,哪个人迟早会背刺。
这些东西,上辈子她花了十七年、摔了无数跤才学会。
现在全装在她脑子里。
顾筝起身洗了把脸,打开衣柜。
里面一共八件衣服。她翻了翻,挑出一件黑色打底衫和一条深色牛仔裤——不花哨,但显身形。选秀复试不是走红毯,评委看的是能不能上镜、有没有星味。
上辈子她穿了一件碎花裙子,看起来像来相亲的。
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扎了个低马尾,露出整张脸。
十九岁的脸。
瘦,但骨相极好。颧骨、下颌线、眉骨——这张脸上辈子拿过十二个最佳女主角提名,三个国际电影节奖杯。
现在它还无人认识。
顾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一下。
上辈子她第一次站上领奖台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这辈子不用等很久了。
她拉开抽屉找钱包,在抽屉最底层摸到一个信封。打开一看——是外婆塞的钱,两千块,一百一张,叠得整整齐齐。
信封背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筝筝别省着吃。"
顾筝的手顿了一下。
上辈子,她外婆没等到她拿奖就走了。
走的时候她在片场拍替身的戏,手机调了静音, missed call 七个。
后来她把外婆的骨灰盒抱在怀里坐了一夜,第二天照常去片场。那场戏她演一个失去亲人的女儿,导演喊卡之后全场安静了十秒,摄影师说他取景框里都是真的眼泪。
那是她这辈子演得最好的一场戏。
也是最不想演的一场。
顾筝把信封收好,放进包里。
她拿起手机给赵琳回了一条消息:"收到。明天两点,准时到。"
然后她坐回桌前,翻开笔记本,开始写复试计划。
声乐——选什么歌,用什么key,怎么在副歌部分加一个即兴转音让评委抬头。
形体——不跳常规的舞段,用一段她上辈子在某部电影里设计的肢体动作,评委里有一个是舞蹈出身的,他会看出门道。
即兴表演——这才是重点。上辈子她在这环节抽到的题目是"等待",她演了一个等公交车的上班族,中规中矩。这辈子如果还是这个题——
她要演另一种等待。
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电话。
她演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是真的。
凌晨两点,顾筝写完计划,关上灯。
躺在新生的、狭窄的、发着霉味的床上,她没有失眠。
上辈子她失眠了十七年。
因为脑子里永远在想下一步、下一步、下一步。
现在她不用想了。
路已经走过一遍。哪里有坑、哪里有桥、哪里是悬崖、哪里是捷径——她全知道。
顾筝闭上眼。
明天,新手村第一天。
满级通关,倒计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