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市入夏之后的夜晚,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只剩下一层轻薄的凉。
距离铂悦酒店慈善酒会还有三天。
苏瑾锦结束码头收尾任务后,驱车回到自己独居的公寓。房子在市中心一栋低调的商住两用楼,楼层偏高,视野开阔,却常年拉着厚重的遮光帘,屋内光线偏暗,像极了她封闭多年的心境。
这里是她六年来唯一固定的落脚点,没有任何生活气息,家具极简,黑白灰三色,干净得近乎冷清。对苏瑾锦而言,这里不是家,只是一个可以短暂休整、整理线索、等待下一次任务出发的临时据点。
她脱下沾着泥水的作战服,走进浴室。热水冲刷过皮肤,洗掉表层的污渍与血腥气味,却洗不掉刻在骨里的冷意与疲惫。镜子里的女人二十二岁,容貌清丽至极,眉眼骨相干净利落,不笑的时候薄唇微抿,自带生人勿近的冷感。常年高压生活让她身形清瘦,肩背却挺拔笔直,没有一丝柔弱姿态。
六年暗阁,磨掉了她所有少女娇气,留给她的,是远超同龄人的冷静、隐忍、缜密,以及一身藏在皮肉之下的杀伐功底。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左侧肩胛一道浅淡的旧疤。那是三年前执行高危任务留下的伤,濒死一刻硬生生撑回来的印记。
在暗阁,心软等于送死,犹豫等于陪葬。她看过太多同门新人因为一念妇人之仁,落得尸骨无存、无人收尸的下场。所以她逼自己冷漠、逼自己无情、逼自己除了复仇再无软肋。
洗完澡,苏瑾锦换上简单的黑色家居长裤与素白短袖,坐在书桌前。桌面只有一台经过深度改装的私人电脑、几部加密备用机、一叠厚厚的线索档案。档案封面没有文字,内里密密麻麻记录着六年来她搜集到的所有关于苏家灭门案的人物、时间、利益链、灰色交易脉络。
主谋四人。
顾明舟,顾氏集团副总,当年直接下令制造车祸、事后清扫证据的核心执行人。除此之外,还有三名顶层幕后操控者,身居更高位,藏得更深,六年以来从未露出半点破绽。
苏瑾锦的复仇计划循序渐进,从底层打手、外围帮凶,一步步往上拔除,直到今日,终于触及核心圈层。
这次铂悦酒店慈善酒会,是顾明舟近半年来唯一一次公开大型露面。 他为人谨慎多疑,私生活隐秘,极少参加公开活动,对外塑造儒雅精英、慈善企业家的完美人设,笼络人脉、洗白形象,背地里双手沾满鲜血。
这是苏瑾锦等待了整整一年的机会。她打开加密电脑,指尖飞快敲击键盘,黑进铂悦酒店内部安保系统。
写实的高端酒店安保远比普通影视剧更严密:分区红外监控、人脸识别门禁、多层安保轮岗、后台实时录像备份、会场全程无死角追踪。想要在这种顶级名流酒会上动手,还要全身而退,绝非鲁莽冲动可以做到。
苏瑾锦逐条破解、静默篡改局部监控、屏蔽指定盲区时段、记录所有安保换班时间、疏散通道、应急出口、贵宾休息室分布。她做事从不赌运气,所有行动百分之百依靠数据、布局、预判。
凌晨一点,所有前置侦查工作全部结束。
她整理出完整的行动方案:伪装成酒会特邀小众艺术参展人,凭借干净无迹可查的新身份入场,借慈善拍卖环节人潮混乱、注意力分散的间隙,完成精准刺杀,随后混入散场人流,从预设空白监控通道撤离,全程不留任何痕迹。方案周密、稳妥、容错极低。做完一切,苏瑾锦闭目靠在椅背上。脑海里短暂闪过八岁的苏知柠,小姑娘软软的声音反复回荡。“瑾锦姐姐,你要好好活着。”
六年了,她经常梦见那一幕,她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为了替家人讨回公道。等所有罪人伏法,大仇得报,她这一生,其实也再无牵挂。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酒会当晚,霖市夜空澄澈,晚风温柔。
铂悦酒店顶层宴会厅灯火璀璨,是霖市上流圈层最顶级的私人聚会。商界新贵、老牌世家、投资人、社会名流齐聚于此,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场内背景音乐舒缓优雅,所有人面带得体笑容,谈吐从容,一派盛世体面。没人知道,这片光鲜华丽的圈层背后,藏着多少肮脏黑暗、人命交易、权钱私谋。
傍晚七点十五分。苏瑾锦准时入场。她今日一身极简黑色修身长裙,版型高级克制,不露不透,肩线利落,衬得身姿清冷挺拔。长发简单挽起,露出修长优美的脖颈线条,脸上只施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底妆,整张脸素净通透,却美得极具攻击性。不是刻意夺目的美艳,而是冷玉藏锋、生人勿近的疏离惊艳。
她手持正规邀请函,身份备案为独立青年艺术创作者,干净真实,经得起任何核查。入场后,她目光平静扫过全场,视线不带停留,姿态松弛自然,完美融入环境,看不出半点刻意与紧张。
常年卧底与伪装训练,让她可以随时随地切换情绪与状态。此刻的她,就是一个安静内敛、气质清冷、不善交际的年轻艺术家,与黑暗、杀戮、复仇,没有半点关联。
她目光快速定位目标人物。
宴会厅中央位置,顾明舟一身高定西装,风度翩翩,正在与几位老牌企业家谈笑风生,举手投足皆是精英风范,待人谦和,谈吐得体,口碑极好。
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在外形象完美的慈善企业家,手上握着多少无辜人命,又亲手毁掉了多少像她一样普通的家庭。
苏瑾锦端着一杯香槟,缓步穿梭在人群之中,步伐缓慢随意,眼神淡淡游离,实则将全场所有人的站位、动线、安保位置、逃生路线全部默记于心。
距离最佳行动时间,还有四十分钟。 就在她不动声色布局、等待时机之时,宴会厅二楼观景席位处,一道沉静幽深的视线,悄然落在了她身上。
宴会最顶层贵宾区,视野俯瞰整个宴会厅。
男人独坐沙发,身姿挺拔,一身手工定制深黑西装,线条冷硬高级,气质沉稳内敛。五官极致精致,却不凌厉,眉眼温润,瞳色偏深,带着一种洞悉万物的冷静睿智。
陆时衍,霖市真正的顶层掌权人。手握跨城资本集团,涉足金融、科创、高端实业,智商卓绝,年纪轻轻便站在商圈顶端,手段果决、眼光毒辣,却极少出现在公众视野,性情低调内敛。
外界对他的评价统一:深不可测,温润疏离,从无软肋。
他本是临时受邀路过这场酒会,本无意停留,目光却被楼下人群中那个清冷孤绝的女人牢牢锁住。宴会厅人潮嘈杂,人人面带功利笑意,趋炎附势、寒暄客套,唯独她格格不入。
她站在热闹人群里,周身却像自带一层隔离屏障,清冷、孤冷,眼底没有半点对名利、人脉、浮华的向往。
她很安静。
安静得像一片常年不见光的寒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暗流汹涌,藏着无人知晓的厚重故事。
陆时衍阅人无数,见过刻意清高的、假装冷漠的、故作疏离的,唯独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干净,又破碎,冷静,又沉郁。看似温顺自持,眼底深处却藏着一层极淡、极冷的戾气,隐忍多年,压抑极深,寻常人根本无法察觉。
他身边助理林舟低声汇报:“陆总,那一位是今晚参展的青年艺术家,身份备案干净,独立创作人,无任何不良记录,初次参与霖市名流酒会。”
陆时衍视线未移,声音低沉温和:“查她。”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不信。有这般气场、心性、隐忍定力的人,绝不可能是普通温室里长大的艺术创作者。
楼下。
苏瑾锦敏锐度远超常人,几乎在瞬间捕捉到头顶投来的视线。那道目光不灼热、不冒犯,极其沉稳、克制、冷静,却精准锁定她,带着极强的观察力与洞察力。 她的背脊微不可察一紧。她没有抬头对视,依旧保持松弛站姿,指尖轻轻捏着杯柄,神色分毫未变。只是心底瞬间拉起最高戒备。这个楼层、这个视角、能居高临下安静观察全场的人,身份绝不简单。而且对方的目光,太稳、太准、太通透。不像寻常权贵打量美色的轻浮,而是在——看透她。
短短几秒对峙,无声无形,却让常年游走生死边缘的苏瑾锦,第一次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她不动声色偏移站位,借着人群遮挡,悄然避开那道视线覆盖范围,继续等待最佳刺杀时机。
她不知道。这一场偶然酒会初见,会是她未来漆黑复仇余生里,唯一照进来的一束温柔天光。这世上唯一愿意包容她满身血腥、满身伤痕的人,愿意渡她出烬火、救她于孤寒的人,自此,正式入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