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虞归晚话音未落，唇畔余韵尚在，前厅外骤然划破一道凄厉慌乱的下人惊呼，尖利又急促，瞬间撕碎厅内僵持紧绷的气氛

跑龙套走水了！后院礼房走水了！礼盒全都烧起来了！

这一声惊呼猝不及防，震得满堂皆寂

虞归晚心头猛地一沉，脑中瞬间空白一瞬，紧跟着只剩下刺骨的慌乱——顾锦朝还在外面！

方才她一时动气入厅对峙，全然忘了身后廊下隐忍落泪、满心难堪的小姑娘

不敢多想，虞归晚再无半分心思与顾德昭周旋，转身便快步踏出前厅，裙摆翻飞，步履急促，径直朝着后院存放笄礼礼品的礼房方向奔去

纪尧心头一紧，立刻起身紧随其后。厅内的顾德昭也慌了神，方才被驳斥的恼怒瞬间烟消云散，只剩满脸错愕，下意识跟着往外赶

后院方向浓烟袅袅腾起，夹杂着下人慌乱的叫喊、泼水的动静，远远便能看见一片猩红火光映亮了半边庭院

虞归晚快步穿过回廊，绕过花木假山，视线触及场地中央的一幕时，脚步骤然顿住

后院空地上，原本堆叠整齐、由纪府提前数月备妥的及笄礼盒、绸缎匹头、宾客回礼、成册礼单，尽数堆在空地中央

熊熊烈火肆意翻卷，火舌舔舐着精致的锦盒绸缎，名贵的衣料遇火即燃，化作漫天飞舞的黑灰，一张张工整誊写的礼单在火光中卷曲、焚毁，簌簌灰烬随风四散飘飞

整整一院为顾锦朝及笄礼备好的体面物件，此刻焚烧殆尽，寸件不存

而火海前方，立着一道单薄纤细的身影

顾锦朝静静站在烟火对面，裙角沾了细碎火星与黑灰，小脸惨白无血色，眼底却没有半分惧怕，只剩一片死寂的决绝。她一动不动，定定望着吞噬所有礼盒的烈火，无声伫立，任由浓烟漫过周身

陈彦允一袭素色常服，身姿挺拔孤稳，不知何时从清芷院过来，默默立在暗处，冷眼旁观着眼前一切

虞归晚心口骤然一抽，又疼又慌，快步冲至顾锦朝身侧，一把将她拉离烟火近处，伸手仔细拂去她裙摆的火星，声音带着几分急色

虞归晚锦朝！你疯了？！

顾锦朝被她攥住手腕，方才强撑的所有倔强、所有死寂瞬间崩塌，眼眶唰地红透，泪水毫无预兆滚落，砸在沾了灰尘的手背上

她不吵不闹，只是哽咽出声，字字都是积攒多年的委屈

顾锦朝表姐……这些体面，我不要了

顾锦朝靠着纪府换来的风光，靠着别人施舍的礼数，靠着旁人兜底撑起来的顾家颜面，我一寸一毫，都不想要

顾锦朝我爹不肯为我花一分钱，不肯为我费一点心，只想白拿纪府的周全，借我的及笄，贪他自己的体面……那这及笄礼，我不办也罢了

顾锦朝烧了干净。全都烧了，就不用再让人拿着我、拿着纪府的情分，去填他顾德昭的私欲了

火光烈烈，映着小姑娘泪流满面却格外执拗的脸，看得人心头发涩发酸

身后纪尧驻足而立，望着满地残火灰烬，看着自幼疼大的表妹这般自苦模样，眉宇间满是疼惜与无奈

匆匆赶来的顾德昭看见满地焚烧殆尽的礼盒礼单，瞬间气急败坏，顾不得方才颜面，厉声呵斥

顾德昭放肆！你这逆女！好大的胆子！纪府精心为你备的大礼，你竟敢尽数烧毁！你可知这些物件耗费多少银钱心力？！

他满心怒火，心疼的是损失的财物、落空的体面，半分不见对女儿的心疼

顾锦朝闻声，肩头微微一颤，却倔强不肯回头，死死埋着头，不肯让他看见自己的泪水

虞归晚看着她这副隐忍倔强、独自硬扛一切的模样，心口像是被密密麻麻的细针穿刺，又酸又疼，翻涌着无尽怜惜

而顾德昭气急败坏的呵斥犹在耳畔，字字刻薄、句句苛责，半分不见为人父的体恤，满眼只有财物损毁、颜面尽失的暴怒

虞归晚心底的怜惜瞬间尽数化作怒火，方才前厅未曾散尽的郁气彻底爆发

她再也按捺不住，快步上前一步，稳稳挡在顾锦朝身前，将瑟瑟发抖的小姑娘严严实护在身后。眸光清冷凌厉，直直对上盛怒未消的顾德昭，语气压着彻骨的寒意，字字铿锵

虞归晚姨父慎言！

一声清亮冷喝，瞬间压下顾德昭的暴怒呵斥，也让周遭慌乱救火的下人齐齐噤声

顾德昭一愣，怒气上涌，瞪眼道

顾德昭我管教我的亲生女儿，轮得到你纪府晚辈置喙？她胆大妄为，烧毁这么多贵重物件，难道还不该骂？

虞归晚该被斥责的，从来不是锦朝

虞归晚寸步不让，眼底冷意更盛，护着身后死死隐忍的小姑娘，句句戳穿真相

虞归晚这些礼盒绸缎、礼单伴手，是纪府费心数月、耗费无数人力财力，为锦朝的及笄礼精心筹备的体面。从头到尾，是纪府疼她、惜她，不求半分回报

虞归晚可姨父呢？

她语气锋利，不带半分情面，将他所有自私算计当众撕开

虞归晚锦朝一生一次的及笄大礼，你身为生父，分文不愿出，分毫不肯费心。纪尧体谅你拮据，包揽所有酒席排场，已然仁至义尽。可你贪慕虚名、得寸进尺，连顾家该备的礼单体面，都要压榨纪府兜底！

虞归晚锦朝烧的不是纪府的心意，她烧的是你强加在她身上的难堪与算计！

夜风卷着烟火扑面而来，吹得虞归晚衣袂翻飞，她立在火光之前，身姿挺拔凛然，字字坦荡，句句公允

虞归晚她宁愿尽数焚毁、不要半分风光，也不愿靠着纪府的接济，成全你顾德昭空有虚名的父爱与颜面。这般傲骨，何来放肆？何错之有？

顾德昭被她怼得面色青白交加，一时语塞，瞠目结舌，竟是半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身后的顾锦朝埋着头，靠在虞归晚的背影之后，强忍许久的泪水，终究无声滚落，浸湿了衣襟。有人护着她，有人懂她的委屈，有人敢为她当众辩驳，积攒十几年的酸涩，在这一刻尽数决堤

顾德昭被虞归晚当众驳斥得体无完肤，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又羞又恼，偏是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他心知今日理亏到底，再留在这里只会更显难堪，也再讨不到半分便宜，索性狠狠一甩袖，冷哼一声

顾德昭罢了！你们纪府个个伶牙俐齿，我多说无益！

他丢下一句气话，连看都懒得再看一眼火场，更无半分心绪顾及落泪委屈的女儿，转身拂袖而去，步履仓促，逃也似的离开了这片狼藉之地

从头到尾，他气的是颜面扫地、算计落空，半点没有心疼过半分被逼到焚礼泄愤的亲生女儿

待顾德昭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方才紧绷到极致的氛围，骤然一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