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枫年年飘落的暖意没能持续多久,圈外黑狐侵蚀的消息如同刺骨寒风,席卷整片涂山。往日漫山嬉闹的妖众人人自危,苦情树下再无闲散笑语,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绝的紧急议事,涂山红红一身红衣立在山巅,眉宇间褪去往日柔和,满是压不住的沉重。
傲来三少依旧常隐在云巅,鎏金身影藏在流云之后,目光死死锁着涂山主殿方向。他早已推演过无数次命运走向,知晓这场浩劫无可规避,心中那份隐忍的疼惜一日重过一日。他能出手镇压圈外异动,却改不了涂山红红与东方月初注定赴死的结局,更拦不住雅雅即将迎来的蜕变。
雅雅尚且不懂山雨欲来,依旧每日提着冰刃苦练,只是再也没有闲心追着三少打闹。她察觉到姐姐日渐紧绷的神色,夜里常常独自坐在寒潭边发呆,狐耳耷拉着,满心都是担忧。偶尔瞥见天际一闪而过的金光,也只是冷冷瞥一眼,便收回视线,满心都记挂着涂山安危,再无心思同那只臭猴子置气。
三少见她这般懂事,心底越发酸涩。从前那个会炸毛怒骂、肆意撒脾气的小狐狸,已经提前嗅到了乱世的压抑,硬生生收了几分孩童心性。他照旧每夜悄然渡入灵气滋养她经脉,只是偶尔会悄悄留下一枚凝着傲来暖阳气息的金纹晶石,落在她练功的石台上,温煦灵力可抵御心魔侵扰。雅雅只当是山中天然灵物,随手收进储物囊,从未深思来源。
东方月初察觉到三界危局,日日同红红商讨对策,轮回、心意、封印之法一遍遍推演,两人眼底皆是化不开的无奈。一日傍晚,漫天红枫纷飞,东方月初寻到独自凭风而立的三少,苦情树的花瓣落在两人肩头。
“三少,你明明有能力扭转几分结局,为何不肯出手护住红红与涂山?”东方月初语气带着几分怅然。
鎏金衣袍被山风掀动,三少远眺山下那抹纤细的红色身影,声音低沉淡漠,藏着无人察觉的苦涩:“三界平衡自有定数,我可镇邪魔,不可乱天命。红红与你,宿命早已写定,强行插手只会招致更大灾祸,到时候涂山,雅雅,都会卷入更深的毁灭。”
“可雅雅她才多大,失去姐姐,她该如何撑下偌大涂山?”东方月初攥紧拳头。
“我守她。”短短三字,掷地有声,三少眼底是跨越万古的坚定,“你们赴你们的局,余下千年风霜,我替她扛。涂山有难,我暗中兜底;她心冰封,我暗处相守,此生绝不叫她孤身一人。”
东方月初沉默良久,终是轻轻一叹,明白了这份藏在云巅的深情,注定只能深埋地底,永远无法宣之于口。
浩劫如期而至,黑狐大军冲破边界屏障,妖力黑雾笼罩涂山,厮杀声响彻山谷。红红手持绝缘之爪挡在所有妖众身前,东方月初紧随左右,两人并肩迎战黑狐首领,血色浸染满地红枫。雅雅拼尽全力催动极寒之力,冰封成片黑狐,可修为尚浅,很快便灵力透支,肩头被黑狐利爪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染红红衣。
暗处三少看得心头一紧,指尖金光险些就要冲破云层下场,可想起天命桎梏,只能硬生生忍住,悄悄散出一缕无形金光,隔绝即将落在雅雅身上的致命偷袭,无声无息化解危机。雅雅只觉周身忽然一暖,险险避开攻击,只当是自身冰术侥幸护住自己,未曾多想。
大战落幕,惨胜收场。黑狐主力虽被击退,可封印黑狐、稳住圈内外通道的唯一办法,便是红红与东方月初以全部心魂献祭苦情树。诀别那日,涂山红枫落尽,寒风萧瑟,整片山头一片死寂。
雅雅死死拽着红红的衣袖,眼眶通红,泪水不受控制滚落,往日张扬傲气尽数崩塌,只剩下惶恐无助:“姐姐,不要走,我们再想别的办法,我会好好修炼,变强保护涂山,保护你,不要献祭心魂好不好……”
红红抬手温柔擦拭她脸颊泪水,满心不舍,却只能硬下心肠推开她:“雅雅,涂山以后就交给你了,守好苦情树,守好山中小妖,好好活下去。”
东方月初望着一旁崩溃落泪的小狐狸,又望向天际那道若有若无的鎏金虚影,轻声宽慰:“雅雅,日后若遇难以化解的危难,不必硬扛,冥冥之中自有贵人相助。”
雅雅那时满心离别之痛,根本没听懂话中深意,只死死抱着红红不肯放手。
金光隐匿在云层后的三少,看着少女撕心裂肺痛哭的模样,万年不曾动摇的心像是被寒冰狠狠碾碎。他多想现身,告诉她不必害怕,往后有他护佑,可他不能。此刻现身,只会扰乱献祭仪式,连红红最后的牺牲都将付诸东流。他只能静静伫立,将所有心疼与隐忍尽数压在心底。
红光冲天,心魂尽数融入苦情树干,红红与东方月初身影消散在漫天枫叶里。
一夕之间,雅雅失去了全世界唯一的依靠。
曾经明媚鲜活、肆意张扬的红衣小狐狸,彻底变了模样。她不再嬉笑打闹,不再贪恋美酒红枫,周身常年萦绕刺骨寒冰,喜怒哀乐尽数封存在心底最深处。她接过涂山盟主重担,规矩严苛,冷面待人,整日处理繁杂事务,将所有柔软尽数冰封,再也不肯展露半分脆弱。
她遣散了不少闲散小妖,独守偌大涂山,每到深夜,便独自坐在昔日和姐姐一同赏枫的崖边,一言不发,孤寂笼罩周身。
云巅之上的三少,自此再也没有刻意现身逗她。他知晓如今的雅雅满心防备,满心伤痛,若是贸然出现,只会惹她厌烦。他换了方式,无声做涂山最坚实的后盾。
有不开眼的妖族势力觊觎涂山地盘,暗中布下阴谋暗算,刚踏出第一步,便会被无形金光搅碎谋划,妖兽莫名受灵力重创,仓皇退走;苦情树灵力日渐衰弱,他便深夜潜入树下,渡入纯净傲来灵气滋养树根,稳固转世续缘之力;雅雅处理事务操劳过度,内息紊乱,寒潭水底总会悄然充盈温和灵力,抚平她体内郁结的寒气,避免走火入魔。
一次百年一度的妖族大会,各方妖王齐聚,有人暗中刁难涂山,借机挑衅雅雅,言语间嘲讽红红消失、涂山无人坐镇,想要逼迫雅雅让出妖族话语权。雅雅周身冰寒暴涨,正要全力出手硬抗,周身忽然萦绕一层淡金色护罩,将对方袭来的妖力尽数消解,对方妖王大惊失色,根本察觉不到力量来源,只能悻悻收手,不敢再肆意挑衅。
雅雅蹙眉环顾四方,寻不到半点异样气息,只当是姐姐残留的力量护佑涂山,心底越发思念红红,却全然不知,那道护她周全的金光,来自那个她始终厌弃、从未放在心上的傲来三少。
岁月一晃便是数百年,涂山岁岁红枫依旧,只是树下再也没有往日嬉笑打闹的身影。雅雅常年冰封内心,独来独往,一身冷冽,三界皆道涂山二当家冷酷无情,无人知晓她午夜梦回时,总会望着空荡的崖边落泪。
三少依旧日日驻守云巅,岁岁偷望。他看着她独扛千钧重担,看着她压抑所有情绪,看着她把自己活成一座永不融化的冰山。他从不打扰她的独处,只在她陷入绝境、濒临崩溃的时刻,不动声色扫清所有灾祸,替她抹平前路所有荆棘。
他偶尔会摘下傲来仙桃,化作温润灵果落在她窗台;会在寒冬夜里加固涂山结界,隔绝所有风雪侵扰;会在她思念红红独自落泪时,吹散山间凛冽寒风,送来一阵带着红枫暖意的微风。
雅雅无数次感受到莫名的庇护,心中虽有疑惑,却从未联想到傲来三少身上。过往的对峙与争执还停留在记忆里,她依旧记着当年那个嚣张戏谑的金色猴子,只当那些暖意与庇护,是姐姐留给她最后的念想。
云端鎏金身影静静俯瞰山下孤寂的红衣狐狸,眼底藏着跨越千年的温柔与孤守。
他清楚,她的心门早已冰封,短时间内不会容纳任何人。没关系,他有千万载光阴可以等待。
她不愿敞开心扉,他便默默等候;她偏爱孤身守山,他便暗中兜底;她记恨、疏远、不懂他的心意,他也毫不在意。
当年红枫树下许下的执念,从未动摇半分。
人间轮回往复,黑狐祸乱时起时伏,三界几度动荡,涂山始终安稳矗立,只因云巅之上,永远有一道鎏金身影,为涂山、为涂山雅雅,撑起一层无人知晓的屏障。
漫天红枫再次随风起舞,落在独自静坐的雅雅肩头,她抬手轻轻拂去枫叶,眼底一片寒凉。
崖顶云层深处,三少轻声自语,声音消散在风里,无人听闻:“雅雅,前路千年风雪,有我替你挡,你只管守好你的涂山,余下所有苦楚,我一人承担。”
冰火相隔,人妖殊途,心意深埋,这场无人知晓的千年暗守,才刚刚拉开漫长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