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辣的阳光笼罩着滨海市,将空气都烤得暖烘烘的,街上的小贩在篷子下休息,只留下喇叭里的叫卖声与树上的蝉鸣声交织……
一名身穿滨海小学校服的男孩子正背着书包走在路上,脖间鲜艳的红领巾一荡一荡的,男孩稚嫩的脸上已经布满细密的汗珠,额上紧紧沾着几缕发丝,书包整体通白,规规矩矩地落在男孩双肩上。
他走得不紧不慢,只是时不时看一眼手腕间的表。
一幢气派的私人别墅里,保姆阿姨正前后忙碌着,窗前站着一位怀孕的女人,穿着一件宽大的黄色针织连衣裙,及腰的长发烫着卷,应该是这家的女主人,她看看表,又看看窗外,一手撑腰,另一手握着一把折扇轻轻摇,她长得很漂亮,脸上化了淡淡的妆,非常精致。
“玲姐,周生回来了吗?”
保姆一边端勺炒菜,一边扭头回应:“周太太,没见人回来啊。”
女人又看了一眼时间
“都快十二点半了,放学快一小时了,这小子怎么还没见回来。”
“太太,先生今天有项目要谈,刘叔去送他了,今天好像没人去接少爷放学,他自己走回来,晚点也正常,等我烧完菜出去看看。”
付兰想了想放下扇子,准备去门口换鞋。
“玲姐,我自己去,你还是烧菜吧,不然一会菜就凉了,周生好像不大乐意吃冷饭。”玲姐闻言急放下手中东西,手在围裙上随便抹了几下就要拦她:“哎呦我的老天呀,你顶个大肚子去啊?外面这么热,能受得了吗?还是我去吧,一会回来把饭热一下就行了。”
付兰扶她回到厨房里:“玲姐,你就放心吧,我就去门口等他,没事的,再闷在屋里让你们看着我,我都快憋死了,让我出去透透气也好啊,哎哎哎菜要糊了。”
玲姐慌张地拿起锅铲刚翻炒了下,就听见了门打开的声音,她两边为难,只好向门口喊:“太太,你可要小心呐!”
“知道了,放心吧。”
付兰一出门,就感到一股暖流袭来
“天好热,生生一定热坏了,我得赶紧去。”付兰一边想着一边朝学校的方向走去。
男孩在街道上走着走着,周围的宁静忽然被打破,接着映入眼帘的,就是两堆人混在一起互相叫嚷着推搡,看他们的穿着,也是小学的学生,只不过和他不是同一所,是比较差一点的那种。
一方为首的女孩扎着高马尾,校服拉链敞着,一双大大的杏眼,看上去很乖巧,可她的性格却截然相反。
“怎么?想打架吗?姐可不怕你们!”杨枝一手手叉着腰说
“口气还挺大啊,你一个小姑娘,我们还能怕你不成?”对面一伙人里有个小男生开口反驳
“你管我,是你们先欺负我朋友的!”
“切,不就是找她借了点钱嘛。”
“借?我呸!明抢还差不多。”
吵着,他们就动起了手,周生扫了他们一眼,往边靠了靠。有个男孩被推过去,周生纵跨一步躲开了,那男生从地上爬起,气急败坏地冲他喊
“你瞎啊,不知道扶小爷一下,是不是也想被揍?”
周生根本没看他一眼,那男生刚想再进一步,杨枝一个踉跄跌了过来,她打不过,那些男孩子力气太大。不过周生这次没躲,他一只手扶住了她,而后又说:“烦,就不能让我过去再打,急着回家。”
他的声线清冽冷透,干净通透,似碎冰撞清泉,说出口却又很有力量感。杨枝站稳后,第一眼先看到他衣服的校徽。
杨枝:“对不起啊同学,你先走。”
周生扫了她一眼,没说话准备继续走,却有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苏强:“喂,你什么态度?狂什么啊?”
没等周生开口,杨枝拉开了他的手:“啧啧,人家好学生怎么能和你这种人渣比?”
苏强的脸速度变红气急败坏地就要伸手打她,不料半空中扬起的手一下被周生握得死死的。
周生细细眯了眯眼“欺负女孩子?”
霎时,苏强的朋友乌泱泱涌了上来
“臭小子,别多管闲事!”
杨枝本想挡在他身前,却被他叫住了“同学,麻烦帮我拿下手表。”
同时,一块金属质地的手表被扔到她手中,分量很足,是名牌的,看起来价值不菲。再抬头,周生已经和他们扭打起来。
杨枝攥着冰凉厚重的金属腕表,慌慌张张往后退了两步。她本来已经做好了要替这个陌生男生挨几下的准备,可此刻看着他干净规整的白书包被推搡蹭上灰尘,心里反倒揪了一下。
这群外校男生人多,下手没轻没重,周生只是护住身前要害,没主动下狠手,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方才一直小心护着的表,如今完完整整落在她手里,沉甸甸的,像是一份托付。
没几分钟,路口执勤的社区保安听见吵闹声快步赶过来,那群闹事的孩子一哄而散,转眼就钻进巷子里跑没了影。
柏油路面滚烫,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站在梧桐树荫下,蝉鸣聒噪得刺耳。周生的校服袖口扯出一道裂口,胳膊擦破一小块皮,渗着淡淡的红,他却半点不在意,只是侧过头看向杨枝,朝她摊开手心。
“表。”
杨枝才猛然回过神,慌忙把腕表捧到他面前,指尖都攥出了一圈红印:“对不起,都怪我,要是我不跟他们吵架,你也不会卷进来……你的手表没刮花吧?”
她捧着表反复翻看,生怕自己方才慌乱间磕碰坏了。
周生接过表,慢条斯理戴回手腕,指尖轻轻摩挲表盘确认完好,淡淡应了句:“不关你的事。”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擦伤的小臂,女孩校服袖口磨破,皮肤上几道浅浅抓痕,在烈日下看着格外刺眼。
他拉开侧边干干净净的白色书包,夹层里掏出一小盒独立包装的碘伏棉片,是家里保姆常备给他磕碰擦伤用的,平时他从来没机会用上。他拆开一片,递到杨枝面前。
“擦擦,会发炎。”
杨枝愣了愣,长这么大,从来都是她冲上去护别人,还是第一次有陌生男生安安静静递来消毒棉片,不邀功、不啰嗦,连一句“不用谢”都没等着她讲。
她接过棉片,低头轻轻擦拭伤口,小声报出自己的名字:“我叫杨枝,杨树的杨,树枝的枝。你呢?哪个学校的?”
“周生,滨海小学。”说完他抬眼扫了眼远处,已经能看见怀孕女人撑着腰缓步走来的身影,是来寻他的母亲,他下意识皱了下眉,显然怕母亲看见自己一身狼狈担心。
杨枝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一眼看清那位挺着孕肚、步履缓慢的女士,瞬间明白了他方才着急脱身回家的缘由。她灵机一动,伸手扯了扯自己沾了泥土的马尾:“我家就在前面那条巷子,我包里有湿巾,你跟我过来擦一擦衣服,别让阿姨看见你打架,她怀着宝宝呢,不能受惊吓。”
周生迟疑片刻,点头跟上她。两人拐进街边一处废弃老报刊亭,这里早就没人看管,角落堆着干枯的梧桐落叶,成了杨枝平时躲麻烦的小角落。杨枝翻出湿巾,踮脚替他擦掉校服上的尘土,又分给他半瓶凉白开。
狭小破旧的报刊亭隔绝了大半毒辣日光,将外面蝉鸣热浪都隔了一层。杨枝看着他规规矩矩、一尘不染的白书包,又看看自己到处是污渍的帆布书包,忍不住小声说:“你和我们不一样,一看就是家里疼着的,以后别随便帮陌生人出头了,万一被打伤怎么办。”
周生垂眸看着手腕上的手表,轻声开口:“刚刚看他们一群人围你,看不下去。”
这句话轻飘飘的,反倒戳中了杨枝。她向来大大咧咧,以为像他这种家境优渥的好学生,身边一定围着很多朋友,没想到他也会孤单。她从口袋摸出一颗皱巴巴的橘子硬糖,塞进他手心,糖纸被体温捂得温热。
“这个给你,下次再遇见那群人,不用硬扛,来找我,我打架可比你厉害。”
周生看着掌心那颗廉价的水果糖,第一次收下不属于家里精致点心柜里的东西,悄悄放进书包最内层。远处传来付兰温和的呼唤声,他该回家了。
临走前,杨枝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拉住他:“下次放学我在这条报刊亭等你,我带药膏给你涂胳膊上的伤,就当谢谢你。”
周生顿住脚步,回头看向扎高马尾、眉眼鲜活的女孩,阳光下她的脸颊泛着浅红,和自己冷清单调的生活截然不同。
他轻轻“嗯”了一声,转身朝着母亲的方向走去,白色书包的轮廓,慢慢融进晃眼的日光里。
杨枝独自站在旧报刊亭门口,攥着剩下的半张糖纸,望着他走远的背影。盛夏滚烫的风卷着蝉鸣吹过来,这场因为一场群架仓促开启的初遇,没有刻意的温柔邂逅,却把两个完全活在不同世界里的小孩,牢牢牵在了同一条放学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