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雪未歇。
顾渝蜷在沙发上浑浑噩噩坐到天光微亮,掌心始终捏着那枚秦舒景遗落的素戒,金属凉意渗进皮肤,搅得一整晚无眠。窗外的天色泛着灰蒙蒙的青白,积雪厚厚铺满整条街道,楼下那道黑色身影竟还停在原处。
他几乎是下意识贴近玻璃,心脏狠狠一缩。
秦舒景笔直站在昨夜的位置,肩头、黑发落满厚厚一层白雪,像是在雪地里塑了一夜的冰雕。他微微垂着头,右手揣在外套内袋,指尖应当正摩挲着那枚属于他的戒指,一动不动守了整整一夜。
顾渝慌忙后退,后背抵住冰冷墙面,鼻尖发酸。
他明明该恨,该彻底无视,可八年独处滋生的柔软,在对方不分昼夜的等候面前,溃不成军。
熬到上午九点,顾渝不得不出门采购食物,再躲下去,他清楚自己只会不断沉溺在翻涌的回忆里。他把帆布小包塞回抽屉深处,将那枚封存的戒指藏好,左手无名指的旧戒依旧牢牢贴着皮肉,遮掩不住。
推门下楼,刺骨寒风迎面砸来。
积雪没过鞋尖,踩上去发出咯吱轻响。秦舒景闻声抬眼,眼底布满淡淡的红血丝,是彻夜未眠的疲惫,看见顾渝的那一刻,沉寂的眸子里瞬间亮起一点微光,全然不顾满身霜雪,快步朝他走来。
“阿渝。”
他声音沙哑到极致,一夜冻得发颤,却死死盯着顾渝,生怕对方再转身逃离。
顾渝停下脚步,刻意错开他的视线,语气冷淡疏离:“你在这里站一夜,没有任何意义。”
“我知道。”秦舒景从内袋抽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袋,递到两人中间,纸张边缘都被他手心捂得温热,“但我必须让你看完,当年我为什么只能走。”
顾渝垂眸瞥了眼文件袋,没有伸手去接。
“当年秦家长辈拿你软肋逼我。”秦舒景指尖微微用力,眼底翻涌当年的无力与痛苦,“他们查到你老家住址,查到你即将到手的录取通知书,放话若是我执意带着你逃走,便动用关系扣下你的学籍,再对你家人施压。”
“那时候我刚脱离家族,一无所有,没有资本和他们对抗。我不怕自己被抓回去困住一生,可我不能毁了你盼了多年的前程,不能连累你的家人。”
他缓缓摊开自己的右手,掌心躺着那枚伴随他十二年的素戒,金属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磨损,和顾渝藏起来的那一枚纹路完全契合。
“我不敢和你坦白,我怕你冲动之下放弃名校,陪我一同坠入泥潭。只能留下一句对不起,独自回去接受管控,整整八年,一边同家族博弈夺权,一边托人打探你的消息。”
“我每年冬天都来伦敦,这条小路我来回走了无数次,每次远远看见你一个人走在雪里,我都不敢上前。我没有底气告诉你,我有能力护着你了,直到今年,我彻底握稳秦家所有话语权,再也没有人能要挟我们分毫。”
风雪还在零星飘着,落在两人中间,隔开一段跨了十二年的距离。
顾渝盯着他掌心的戒指,脑海里浮现十二年前海边沙滩,少年举着两枚银戒满眼热忱的模样。原来从分别那日起,两个人都各自守着一枚戒指,熬过无数孤单日夜。
心底积压八年的怨怼,在字字句句的真相里松动一角,可那些独自熬过的难,那些深夜崩溃的时刻,依旧沉甸甸压在心口。
他扯了扯唇角,笑意浅淡又苦涩:“道理我听懂了,但八年空荡荡的日子,是实打实落在我身上的。”
“我在京城一个人应付繁重课业,在英国独自面对陌生环境,每一场初雪、每一次过节,身边从来只有我自己。那些难熬的瞬间,你不在。”
秦舒景喉间哽咽,往前轻挪半步,目光恳切卑微:“往后所有日子,我都不会再缺席。你可以恨我,可以慢慢消化所有委屈,我愿意等,多久都没关系。”
顾渝没有接那份文件,侧身绕过他,踩过积雪继续往前走,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落在风雪里。
“先别跟着我,我现在还没法原谅你。”
秦舒景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掌心两枚遥遥相对的素戒,凉得刺骨。
漫天白雪覆盖来路,十二年的错过,一夜风雪的等候,终究只换来了一句遥遥无期的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