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渝话音落下,便侧过身避开他灼热的视线,拢紧大衣转身就要往前走。
雪花落在他乌黑发顶,薄薄一层白,衬得脊背单薄又决绝。
秦舒景快步上前一步,伸手堪堪扣住他一截手腕。
指腹触到一片刺骨的凉,顾渝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灼烧一般用力挣开,力道大得几乎要磨破两人的皮肉。
“别碰我。”
顾渝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睫毛上挂着融化的雪水,分不清是雪还是眼泪,“八年杳无音信,现在一句别无选择,就想抹平所有事?”
“当年我拿着录取通知书,天天蹲在民宿门口等你。海边的风刮得人皮肤开裂,我攥着两枚戒指,以为你只是临时有事。等到整座小城的夏蝉都不叫了,你也没回来。”
他抬眼,眼底蓄满酸涩的红,直直撞进秦舒景盛满愧疚的眼眸里。
“你知道我那段日子怎么熬的吗?不敢回空荡荡的出租屋,整夜坐在海边听浪,海水打湿裤脚冻到麻木,我还在骗自己,你一定会回来找我。”
“后来去京城,教室、街道、傍晚的晚风,到处都能看见你的影子。再后来我逃来英国,以为离得足够远,就能把你彻底丢掉。”
顾渝抬起左手,那枚褪色素戒在白雪映衬下格外刺眼,“这戒指戴了十二年,时时刻刻提醒我,我曾被人轻飘飘丢下过。”
秦舒景喉间发紧,胸腔里翻涌着无尽悔恨,薄唇反复翕动,却找不到半句能够辩驳的话。
当年家族以顾渝的学业、老家亲人相逼,若他不肯乖乖回去接手家业,就要动用手段毁掉顾渝安稳的人生。他彼时羽翼未丰,没有护住爱人的能力,只能选择独自承受所有重压,忍痛消失。
这些年,他一边与家族周旋对抗,一边疯狂打探顾渝的下落。
得知顾渝远赴伦敦,他每年初雪都会放下手头所有事务飞来这座城市,沿着这条顾渝每日必经的街道漫无目的地等。远远看过无数次他孤身独行的背影,却始终没有资格上前相认。
他怕自己一身枷锁,依旧给不了顾渝安稳;怕时隔多年,对方早已放下,自己的出现只会徒增烦扰。
整整八个冬天,他只能站在远处,看着漫天落雪裹住那个单薄的身影,连一句问候都不敢送出。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太迟,是我亏欠你。”秦舒景的声音哑得像是被风雪磨碎,眼底翻涌着偏执又卑微的温柔,“这八年我没有一刻放下,这些年拼尽全力挣脱家族束缚,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毫无顾忌地站在你面前。”
他抬手,从内衬口袋里掏出一个磨旧的小银盒,轻轻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另一枚一模一样的素戒,同样布满岁月磨损的痕迹,是当年那一对里,属于他的那一枚。
“十二年,它从来没有离开过我。当年在海边我说的话,从来没有作假,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开你。”
风雪愈发盛大,隔绝开两条渐行渐远的人生。
顾渝瞥了眼那枚银戒,心口骤然抽痛,过往滚烫的心动与长久孤单的委屈交织在一起,堵得他喘不上气。
他明明无数个深夜想念过海边的少年,无数次摩挲戒指幻想重逢,可真的见到人,那些深埋心底的柔软,全被八年独自承受的委屈死死压住。
“你的难处与我无关。”顾渝偏过头,避开那两枚遥相呼应的素戒,脚步往后退了两步,拉开更远的距离,“秦舒景,十二年是你放不下,不是我还在等。”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埋进漫天风雪,快步走向不远处公寓楼道的暖光。
没有回头,没有留恋,只留给秦舒景一个冰冷孤寂的背影。
秦舒景僵在原地,手里还托着那枚旧银戒,冰凉的雪花落在盒内,沾湿了金属表面。
他望着顾渝消失在楼道口的身影,指尖死死攥紧银盒,指节泛白。
伦敦第八场初雪还在不停落下,将他一人孤零零留在空旷街道。
迟来十二年的告白与解释,终究只追上一场漫天风雪,没能留住他心心念念十二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