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冬天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暮色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天絮絮地落着雪,细碎、轻薄,落在肩头转瞬就化了,只留一点刺骨的凉。
街道行人寥寥,冷风卷着雪粒子灌进衣领,顾渝下意识拢紧厚重的黑色呢子大衣,指尖无意识摩挲过左手无名指那枚褪色的银圈。
素戒很薄,廉价的银质戴了十二年,早就磨去了所有光泽,边缘被岁月磨得温润,却时时刻刻贴着皮肉,凉得像是从未散去的旧夏晚风。
七年忘一人。
这是他在英国的第八年。
足够让一座城市的风雨熟稔于心,足够让年少尖锐的棱角被岁月磨平,足够让很多人、很多事彻底翻篇。
唯独不够忘掉一个秦舒景。
顾渝垂着眼,睫毛落了细碎的雪沫,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薄薄的白雾。他低头快步往前走,只想早点回到公寓,躲开这漫天落雪带来的翻涌心事。
八年了,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看雪,一个人跨年,一个人熬过所有无人问津的夜晚。
早已不盼重逢。
可下一瞬,脚步未稳,他直直撞上一道坚硬温热的胸膛。
力道不重,却足够让顾渝瞬间僵住。
鼻尖萦绕着一缕极淡、极熟悉的冷雪松气息,沉稳清冽,隔着八年岁月扑面而来,精准钉死他所有呼吸。
“对不……起。”
习惯性的道歉卡在喉咙里,硬生生断了尾音。
顾渝猛地抬头。
漫天风雪落在男人漆黑的发梢,落满他挺拔的肩线。对方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长风衣,身姿高挑挺拔,眉眼冷邃锋利,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单薄,沉淀出成熟内敛的矜贵气场。
可那张脸,分毫未变。
是刻在他整个青春骨血里的模样。
是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秦舒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周遭的风雪、车流、远处模糊的灯火,尽数褪去。
全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顾渝的指尖骤然发凉,血液像是瞬间冻结,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他怔怔看着对方,眼底翻涌着错愕、怔愣,还有深藏八年、从未敢显露分毫的酸涩与狼狈。
八年杳无音信。
当年盛夏不辞而别,一纸轻浅的对不起,断了他们所有牵连。
他以为他们的人生,早在十二年前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就彻底分道扬镳,老死不相往来。
秦舒景垂眸望着他。
深邃的眼底藏了整整十二年的颠沛、隐忍、愧疚与偏执,目光牢牢锁在他发白的脸上,一寸不肯挪开。
风雪簌簌落下,落满两人之间沉默的空隙。
良久,男人低沉沙哑的嗓音穿透凛凛寒风,轻轻落在顾渝耳边,郑重,虔诚,带着迟了八年的滚烫执念。
“阿渝。”
“这是我在伦敦,陪你看的第八场初雪。”
“是我第一次,光明正大站在你面前。”
他微微俯身,视线与他平齐,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也是我们,正式在一起的第十二周年。”
“这一次,我不会再失去你了。”
雪还在下。
落在素戒上,冰凉刺骨。
顾渝站在原地,忽然红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