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刻意的回避,星叙和观野之间像是隔了一层无形的薄墙。
教室里面两人隔着两排课桌,早读、上课、午休,观野再也没有主动凑过来递橘子糖,也不会趁着课间悄悄扭头望向他。从前那些细碎温柔的小动作尽数消失,少年安安静静守在窗边座位,埋首习题,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冷清。
班里的闲话倒是少了大半,没人再刻意起哄调侃他们,可星叙半点没有如释重负,反倒时时刻刻被沉甸甸的空虚裹挟。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前方,看着观野单薄的侧影,心口反复泛起尖锐的酸涩。
这天午休,大部分同学都结伴去食堂吃饭,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星叙没什么胃口,趴在桌面上发呆,指尖无意识摩挲校服内侧口袋里两张叠在一起的橘子糖纸。手机安安静静躺在桌角,网恋对象林屿一上午发来好几条消息,分享午饭、路上的云、随手拍到的小花,他只草草回复了两句,不敢再多搭话。
长久的敷衍,连隔着屏幕的人都察觉到不对劲。对方半小时前发来一句小心翼翼的询问:“你最近是不是很忙?总感觉你不太愿意和我说话。”
星叙盯着那行文字,喉间堵得发闷,愧疚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分明清楚,远方的人没有任何过错,全心全意交付真心,可自己的心早已分出大半给另一个人,日复一日的隐瞒,对对方而言太不公平。
他犹豫许久,指尖悬在输入框,反复删改文字,迟迟不敢说出心底藏了许久的实情。
“怎么一个人闷在这里?”
温冉端着两盒打包好的便当走到他桌边,轻轻放下一份咖喱饭,拉开椅子坐下。她一眼看穿星叙眼底的疲惫与挣扎,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观野空着的座位,“观野刚出去了,应该是去楼下小卖部。”
星叙收回目光,低头盯着面前没动几口的米饭,声音低沉无力:“我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刻意躲着他,让他难过;线上那个人,我又一直在敷衍欺骗,两边都对不起。”
温冉拆开一次性筷子,递给他,语气平和:“一味逃避只会让矛盾越积越深,你总要做出选择,越早坦诚,伤害反而越小。”
“我不敢。”星叙攥紧筷子,指节泛白,“和林屿坦白,我怕辜负他长久的陪伴;靠近观野,又要重新面对全班人的议论,我没有那份勇气。”
“勇气不是一下子就有的。”温冉看向他书包侧边鼓鼓囊囊的轮廓,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装满橘子糖,“你可以先试着和林屿好好聊聊,理清你们之间到底是依赖还是喜欢,不用急着说分手,至少不要继续藏着掖着。至于观野,不必刻意躲闪,正常相处就够了,不用刻意疏远,也不用强迫自己立刻回应他的心意。”
星叙沉默着扒拉几口米饭,嘴里的咖喱苦涩多于香甜。这些天他反复回想温冉天台说过的每一句话,心里清楚对方说得句句在理,可跨出那一步,实在太难。
没等两人多说几句,教室门口传来轻浅的脚步声。观野推门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小袋糖果,指尖捏着一颗熟悉的橘子硬糖。他抬眼,视线先落在星叙身上,停顿短短一秒,又飞快移开,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将糖果收进桌肚,全程没有半句交谈。
那短短一瞬的对视,藏着隐忍的失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星叙心口。他下意识攥紧桌下的手,心里翻涌着后悔,方才若是自己主动打一声招呼,是不是两人之间的僵局就能缓和一点?
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被心底的怯懦堵了回去。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老师不在教室,班里喧闹嘈杂。后排几个男生凑在一起说笑,偶尔飘来几句关于他和观野的碎语,星叙听见半句,后背瞬间绷紧,下意识往桌底缩了缩。
身旁的温冉察觉到他的紧绷,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安抚:“别在意他们,只是随口玩笑。”
星叙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却怎么也放松不下来。余光瞥见前排的观野微微侧过头,似乎也听见了那些闲话,少年握着笔的手指骤然收紧,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下课铃一响,星叙吸取前几日的教训,收拾东西的动作慢了许多,刻意等到观野先一步离开教室,才慢悠悠背起书包起身。他不想再出现那日被拉住手腕的场面,那些旁人探究的目光,他实在无力承受。
走出教学楼,天边又漫开一层柔和橘红,又是和那天一模一样的黄昏。星叙鬼使神差地没有直接离校,脚步不由自主拐向顶楼天台。
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晚风扑面而来,栏杆上冰凉的触感熟悉得让人心头发颤。他扶着栏杆望向校门口的街道,远远竟然看见了观野的身影。少年没有走远,独自站在行道树下,手里攥着一颗橘子糖,时不时回头望向教学楼的方向,像是在等谁。
星叙下意识躲到铁门后方,心脏砰砰狂跳。他清楚,观野等的人是自己,可他没有勇气走出去,只能缩在阴影里,静静看着那道落寞的身影。
不知站了多久,观野迟迟没有等到想见的人,缓缓垂下手,将糖果塞进兜里,转身沿着街道慢慢走远,背影一点点融进橘色暮色里。
天台只剩下星叙一人,晚风卷起地上细碎纸屑,吹得他眼眶发酸。他从书包里掏出那个装满橘子糖的木盒,打开盒盖,橙黄糖衣铺满盒底,甜淡的香气缓缓散开。这里面每一颗糖,都是观野日复一日悄悄递给他的心意,从前他只顾着躲闪,从未认真收下这份温柔。
他拿出手机,这一次没有再逃避。指尖点开和林屿的对话框,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认真敲下长段文字。
他坦诚说了自己现实里遇见了观野,不受控制动了心,坦白这些天刻意冷淡、敷衍回复的全部缘由,没有遮掩,没有美化,把心底所有纠结、愧疚、摇摆不定全盘托出。
文字发送出去的瞬间,星叙心口一空,像是卸下一块沉甸甸的巨石,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不安。他害怕屏幕那头的人失望、难过,甚至生气,可隐瞒带来的欺骗,远比直白的坦白更加伤人。
没过两分钟,手机震动起来,林屿发来一大段回复。没有指责,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只有温和的理解,还有一丝藏不住的难过。
【我其实隐约能感觉到你心里装了别人,一直不敢问。我明白隔着屏幕的陪伴终究抵不过朝夕相处,不用觉得愧疚,喜欢从来没有对错。我们慢慢来,不用勉强自己,好好跟着自己的心走。】
短短几行字,看得星叙鼻尖发酸,眼泪毫无预兆砸在手机屏幕上。他一直以为对方会怨恨自己,却没想到得到的是包容与体谅,这份温柔,反倒让他更加自责。
他蹲在天台地面,抱着装满橘子糖的木盒,指尖摩挲一颗颗糖果,心里终于分清了两份感情的区别。对林屿,是低谷时相互慰藉的依赖与感恩;对观野,是不受控制、藏不住的心动,是看见他就会心生欢喜,推开他便会无尽难过的偏爱。
心底纠缠多日的迷雾,此刻终于散开大半。
铁门忽然传来轻微响动,星叙慌忙抬手擦去眼泪,抬头望去,观野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颗橘子糖,眼底带着几分错愕,显然是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他。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晚风穿梭栏杆的轻响。
观野顿在原地,手足无措地收回往前迈的脚步,低声开口,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我……我只是上来吹吹风,我不知道你在这里,我马上走。”
说完他就要转身离开,星叙却下意识开口叫住了他,声音带着刚哭过的微哑:“等一下。”
观野脚步一顿,缓缓回头,眼底满是疑惑。
星叙抱着木盒站起身,一步步朝他走近,打开盒盖,满满一盒子橘子糖展露在少年眼前。他垂眸,认真开口,一字一句清晰落在晚风里:“这些糖,我一直都收着,从来没有丢掉过。之前一直躲着你,是我不好,让你难过了。”
观野怔怔望着满盒糖果,又看向星叙泛红的眼尾,握着糖果的手指微微颤抖,眼底沉寂多日的光亮,一点点重新亮了起来。
“我今天和林屿说清楚了。”星叙抬眼,直视他清澈的眼眸,心底的怯懦消散大半,“我不想再自欺欺人,也不想再推开你。旁人的闲话我可以慢慢不在意,我只是……不想再错过你给我的橘子糖。”
天边橘红色落日落在两人身上,晚风卷着清甜的橘子香气漫上天台,过往所有躲闪、愧疚、拉扯,全都融化在这片温柔暮色里。
观野沉默许久,慢慢抬起手,将掌心那颗橘子糖递到星叙面前,唇角扬起许久未见的柔和笑意,轻声道:“那以后,我每天都给你带橘子糖,不用再躲我了,好不好?”
星叙望着少年眼底独一份的温柔,轻轻点头,伸手接过那颗橘子糖,指尖不经意相触,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
木盒里堆积无数颗糖果,两张皱巴巴的糖纸贴身藏在心口,黄昏晚风温柔包裹住两个少年,困住许久的两难心事,终于在这一刻,寻到了属于他们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