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踩着楼梯往下走，楼道声控灯随着脚步一明一灭，光线忽亮忽暗，映得星叙脸上的情绪忽明忽暗。他一路都没说话，一只手无意识按着校服胸口的位置，隔着布料，能摸到那张折得平整的橘子糖纸，薄薄一层，却压得他心口沉甸甸的。
温冉看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没有主动搭话，安静陪着他走完长长的楼梯。走到一楼大厅，校门口的路灯大片铺开，来往只剩下零星走读生，三三两两结伴说笑，对比之下，他们两个显得格外孤单。
“你家往哪边？”温冉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
星叙抬眼，望向观野消失的那条街道，眼底掠过一丝怅然：“直行那条路。”
“正好顺路，我陪你走一段。”
晚风卷着路边樟树的味道吹过来，夏末的风褪去了黄昏的燥热，添了几分微凉。星叙书包侧袋里的橘子糖时不时磕碰出声，每一声都在提醒他白天教室里那一幕。他忍不住想起观野收回糖果时垂下的指尖，少年素来明亮的眼睛黯淡下去，连嘴角习惯性的笑意都淡得看不见。
“其实我今早出门的时候，还偷偷期待过能和他一路。”星叙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散在风里，“出门前特意提前了十分钟，想着或许能在校门口碰到，可真撞见了，又下意识绕开。”
温冉侧头看他，眼底满是了然：“你嘴上拼命后退，潜意识却一直在靠近他，这是骗不了人的。网恋那个人给你的是情绪寄托，可观野给你的，是触手可及的陪伴，是有人愿意站在你身前，替你挡住所有闲言碎语。”
星叙脚步顿住，低头盯着地面自己拉长的影子，心里那层愧疚再次翻涌上来。他点开手机，屏幕依旧停留在网恋对象的对话框，对方半个小时前还发来一张路边晚霞的照片，配文说：“今天的落日很好看，要是能和你一起看就好了。”
指尖落在屏幕上，迟迟不敢回复。他清楚，对方满心期待的是毫无隔阂的真心，可他如今心里装了另一个人，哪怕刻意隐瞒，这份虚假的陪伴本身就是一种欺骗。
“我有时候会很恨自己。”星叙喉间发紧，“如果一开始没有答应线上那个人，是不是现在就不用这么煎熬？可当初最难熬的那段日子，全靠对方陪着我撑过来，我怎么能说放下就放下。”
“感恩不等于喜欢，你分得清的。”温冉停下脚步，认真看向他，“你感激他的陪伴，所以不忍心伤害，可如果你因为愧疚勉强维持，拖着不坦白，才是长久的消耗。你不妨静下心问问自己，闲暇时第一个想起的人是谁，委屈难过时，下意识想依靠的又是谁。”
星叙一时答不上来。难过受挫的时候，他会对着手机和远方的人倾诉心事，可校园里每一个细碎瞬间，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搜寻观野的身影。上课偷偷侧目，课间留意他的动静，放学下意识寻找他的背影，这些下意识的心动，早就藏不住了。
两人慢慢走到分岔路口，温冉的家要拐进侧边小巷。
“我到这里就分开了。”她顿了顿，叮嘱道，“别总把所有情绪闷在心里，也别再一味推开观野，不用立刻给任何人答案，先好好善待自己。”
星叙轻轻点头：“谢谢你，温冉。今天要是没有你，我大概会在天台待到很晚。”
“我们是朋友，不用跟我客气。”温冉挥了挥手，转身走进巷弄，很快消失在树影里。
整条街道只剩下星叙一个人，安静得只剩自己的脚步声。他沿着路边慢慢往前走，路边便利店亮着暖黄灯光，橱窗里摆满各式各样的糖果，一眼望去，最显眼的就是橘子硬糖。
他停下脚步，站在橱窗前望了很久，脑海里全是观野每次递糖给他时温柔的眼神。
犹豫片刻，他推门走进便利店，拿了一袋和观野一模一样的橘子糖，付完钱塞进书包，和观野送的那些放在一起。指尖触碰到满满一袋糖果，心里酸涩又柔软。
走出便利店，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网恋对象发来的消息：“怎么半天不回消息，是不是心情不好？要是难受可以跟我说。”
星叙握着手机站在路灯下，屏幕的光映在他眼底，复杂万千。他打字删了又改，最后只轻轻敲出一句：“今天有点累，先不聊啦，我到家再和你说。”
发送出去之后，他锁屏把手机揣回口袋，不再去看那些温柔的叮嘱。
走到自家楼下，楼道漆黑一片，他抬手按亮声控灯，缓步上楼，打开家门。屋子里安安静静，父母今晚加班不在家，偌大的房子空荡荡的，衬得他心里的孤单被无限放大。
他放下书包，脱了校服外套，小心从内侧口袋取出那张橘子糖纸，摊开放在书桌一角。又拉开书包侧袋，把两袋橘子糖全部倒出来，橙黄的糖衣铺满桌面，淡淡的橘子甜味在房间里缓缓散开。
桌前的窗户正对楼下街道，刚好能看见傍晚观野消失的那个拐角。星叙撑着下巴坐在椅子上，望着空荡荡的路口发呆。
他不断复盘今天发生的一切，教室里的拒绝，天台的晚风，温冉说过的每一句话，还有观野眼底藏不住的失落。他终于承认，自己逃避的从来不是旁人的流言，而是不敢直面自己早已偏向观野的心。
一边是跨越千里、只能依靠屏幕维系的温情，一边是朝夕相伴、不惧旁人眼光奔赴而来的少年。两份心意摆在面前，无论如何选择，都注定要有一方受伤。
星叙拿起一颗橘子糖，剥开糖衣含进嘴里，清甜的橘子味在舌尖化开，和观野每次给他的味道分毫不差。甜味漫开的瞬间，眼眶又一次发热。
他拿出笔记本，笔尖落在纸页上，迟迟落不下字。脑子里乱糟糟的，一边是网恋对象长久的陪伴与迁就，一边是观野明目张胆、毫无保留的偏爱。
不知坐了多久，窗外夜色越来越深，楼下行人渐渐绝迹。星叙把桌上的糖果全部收进盒子，那张皱巴巴的糖纸压在笔记本扉页，像是锁住了一整个黄昏藏不住的心事。
他躺到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交替出现两个人的模样。远方的人隔着屏幕温柔说笑，身边的少年攥着橘子糖，安静站在夕阳里等他。
愧疚与心动反复拉扯，缠得他心神俱疲。
他知道温冉说得没错，不必逼自己一夜之间做出抉择，但心底那份摇摆不定的煎熬，半点都没有减轻。
天边月色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房间，柔和却清冷。星叙侧过身，手轻轻贴在胸口，仿佛还能感受到天台晚风的凉意，还有橘子糖纸残留的、浅浅的甜。
他轻声呢喃，只有自己能听见：“观野，我到底该怎么办。”
长夜漫漫，无人应答，只有满盒橘子糖，静静陪着他，困住一整个无解的心动与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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