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紫色的暮霭压垮荒芜星球的天际,破碎的废弃空间站残骸斜插在赤红沙砾里,金属外壳被宇宙射线侵蚀出密密麻麻的坑洞,风卷着细沙呼啸掠过,卷起细碎冰冷的嗡鸣。
星栩晨蹲落在一截断裂的合金管道旁,指尖摩挲着管壁上模糊不清的旧编号,眼底没有半分同龄人该有的鲜活。他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皮肤是长期穿梭星际、少见日光造就的冷白,眉骨锋利,眼尾浅垂,一双瞳仁沉静得像凝固亿万年的深空,唯独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漫长疲惫。
没人知道,眼前这副年轻皮囊之下,承载着近三百七十二年的岁月。
故事的源头要追溯到星栩晨七岁那年。
彼时人类星际迁徙计划刚刚起步,他随科研父母驻守在边境初级实验基地,实验室存放着一批尚未稳定的星际适应性原液,初衷是改造人体细胞,让人类能承受长时间深空航行的辐射侵蚀。基地防护系统突发故障,年幼的星栩晨独自溜进试验区玩耍,误将一管未提纯的原液当作饮料吞咽下肚。
剧痛席卷全身的记忆时至今日依旧清晰。骨骼如同被烈火灼烧、反复拆解重组,细胞疯狂分裂又缓慢停滞,高烧持续整整半月,所有人都判定他撑不过三天。可他活了下来。
复查报告颠覆了所有科研人员的认知。原液彻底改写了他的端粒序列,衰老进程近乎停滞,细胞损伤能够自主修复,通俗来讲——他拥有近乎无限的漫长寿命。
长生从不是馈赠,是无尽的囚笼。
亲眼目送父母寿终正寝,见证一整代基地友人老去、离世,看着人类文明飞速扩张,一批又一批新人类诞生、成长、归于尘土,只有他停在原地。漫长岁月磨平了他所有激烈的情绪,喜悦、悲伤、愤怒、期盼,全都在一次次离别中慢慢淡化。他辗转各大星际星球,避开人口密集的主城,偏爱游走在被人类遗弃的荒芜矿区、废弃空间站、无人荒星,独自靠着早年父母留下的物资与星际勘探谋生,独自熬过一年又一年无边孤寂。
此刻他身处的荒芜行星编号749,是三年前人类放弃的采矿据点,矿产枯竭后再无人踏足。星栩晨来这里,只是想拆解废弃飞船的可用零件,修补自己常年代步的小型勘探艇。
他起身,背上帆布工具包,金属靴子踩在滚烫沙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目光扫过整片残破废墟,准备去往更深一层的地下仓储区。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几乎被风沙掩盖过去的闷响,从远处坠毁的小型逃生舱方向传来。
星栩晨脚步骤然顿住。
749荒星早已无任何常住居民,星际航线绕开这片陨石带,不可能有飞行器途经。他微微蹙起眉,指尖摸到腰间悬挂的离子防身短刃,循着声响缓步靠近。
那是一台型号老旧的单人逃生舱,外壳布满撞击凹陷,半边舱体裂开巨大豁口,能源管线裸露在外,滋滋不断泄露淡蓝色冷却雾气,周遭沙地上散落着碎裂的舷窗玻璃。逃生舱引擎早已熄火,只有应急指示灯断断续续闪烁微弱的红光,在灰蒙天地间格外刺眼。
声响再次响起,是细微的、压抑的咳嗽声,从舱体破损处飘出来。
里面有人。
星栩晨放轻脚步,俯身避开外露的尖锐金属碎片,伸手轻轻扒开变形的舱门。浓重的燃料与血腥味扑面而来,混杂着一种陌生、干净的冷调气息。
舱内空间狭小,少年蜷缩在座椅下方,一身银灰色制式作战制服多处撕裂,小臂、腰侧缠绕渗血的绷带,额角一道长长的划伤,暗红血液顺着下颌滑落,沾湿脖颈布料。他意识半昏半醒,长长的睫毛无力垂落,单薄胸膛 灰紫色的暮霭压垮荒芜星球的天际,破碎的废弃空间站残骸斜插在赤红沙砾里,金属外壳被宇宙射线侵蚀出密密麻麻的坑洞,风卷着细沙呼啸掠过,卷起细碎冰冷的嗡鸣。
星栩晨蹲落在一截断裂的合金管道旁,指尖摩挲着管壁上模糊不清的旧编号,眼底没有半分同龄人该有的鲜活。他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皮肤是长期穿梭星际、少见日光造就的冷白,眉骨锋利,眼尾浅垂,一双瞳仁沉静得像凝固亿万年的深空,唯独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漫长疲惫。
没人知道,眼前这副年轻皮囊之下,承载着近三百七十二年的岁月。
故事的源头要追溯到星栩晨七岁那年。
彼时人类星际迁徙计划刚刚起步,他随科研父母驻守在边境初级实验基地,实验室存放着一批尚未稳定的星际适应性原液,初衷是改造人体细胞,让人类能承受长时间深空航行的辐射侵蚀。基地防护系统突发故障,年幼的星栩晨独自溜进试验区玩耍,误将一管未提纯的原液当作饮料吞咽下肚。
剧痛席卷全身的记忆时至今日依旧清晰。骨骼如同被烈火灼烧、反复拆解重组,细胞疯狂分裂又缓慢停滞,高烧持续整整半月,所有人都判定他撑不过三天。可他活了下来。
复查报告颠覆了所有科研人员的认知。原液彻底改写了他的端粒序列,衰老进程近乎停滞,细胞损伤能够自主修复,通俗来讲——他拥有近乎无限的漫长寿命。
长生从不是馈赠,是无尽的囚笼。
亲眼目送父母寿终正寝,见证一整代基地友人老去、离世,看着人类文明飞速扩张,一批又一批新人类诞生、成长、归于尘土,只有他停在原地。漫长岁月磨平了他所有激烈的情绪,喜悦、悲伤、愤怒、期盼,全都在一次次离别中慢慢淡化。他辗转各大星际星球,避开人口密集的主城,偏爱游走在被人类遗弃的荒芜矿区、废弃空间站、无人荒星,独自靠着早年父母留下的物资与星际勘探谋生,独自熬过一年又一年无边孤寂。
此刻他身处的荒芜行星编号749,是三年前人类放弃的采矿据点,矿产枯竭后再无人踏足。星栩晨来这里,只是想拆解废弃飞船的可用零件,修补自己常年代步的小型勘探艇。
他起身,背上帆布工具包,金属靴子踩在滚烫沙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目光扫过整片残破废墟,准备去往更深一层的地下仓储区。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几乎被风沙掩盖过去的闷响,从远处坠毁的小型逃生舱方向传来。
星栩晨脚步骤然顿住。
749荒星早已无任何常住居民,星际航线绕开这片陨石带,不可能有飞行器途经。他微微蹙起眉,指尖摸到腰间悬挂的离子防身短刃,循着声响缓步靠近。
那是一台型号老旧的单人逃生舱,外壳布满撞击凹陷,半边舱体裂开巨大豁口,能源管线裸露在外,滋滋不断泄露淡蓝色冷却雾气,周遭沙地上散落着碎裂的舷窗玻璃。逃生舱引擎早已熄火,只有应急指示灯断断续续闪烁微弱的红光,在灰蒙天地间格外刺眼。
声响再次响起,是细微的、压抑的咳嗽声,从舱体破损处飘出来。
里面有人。
星栩晨放轻脚步,俯身避开外露的尖锐金属碎片,伸手轻轻扒开变形的舱门。浓重的燃料与血腥味扑面而来,混杂着一种陌生、干净的冷调气息。
舱内空间狭小,少年蜷缩在座椅下方,一身银灰色制式作战制服多处撕裂,小臂、腰侧缠绕渗血的绷带,额角一道长长的划伤,暗红血液顺着下颌滑落,沾湿脖颈布料。他意识半昏半醒,长长的睫毛无力垂落,单薄胸膛随着微弱呼吸起伏,额间不断渗出冷汗,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碎痛楚的抽气声。
察觉到外界动静,少年艰难掀开沉重眼皮,一双清亮却布满疲惫的眼眸撞进星栩晨的视线。瞳孔是浅淡的琥珀色,像被星云浸润过,即便深陷虚弱,依旧藏着不肯屈服的韧劲。
“你……是谁?”少年嗓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他下意识想要撑起身体,刚一动,腰侧伤口便传来剧痛,闷哼一声重重跌回地面,指尖死死攥紧身下残破坐垫。
星栩晨没有立刻答话,视线快速扫过少年身上的制服纹路——星际联邦边防巡逻队的制式服装,胸口编号被撕裂布料遮挡大半,逃生舱外部标记属于边防侦察小队。想来是遭遇星际盗匪伏击,被迫弃舰逃生,漂流至此荒星。
三百多年的漫长岁月,他见过无数挣扎求生的星际旅人,战火、掠夺、灾害,生离死别早已是常态。本该转身离开,不与任何人产生牵扯,长生者最忌讳拥有羁绊,眼睁睁看着身边人老去死去的滋味,他不想再体会第二次。
可目光落在少年苍白失血的脸颊、微微颤抖的指尖,心底沉寂百年的某处,忽然轻轻松动了一丝缝隙。
他活了三百七十二年,独自看过亿万星河,穿梭无数荒芜星域,从来没有停下脚步救下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但此刻看着眼前人奄奄一息、孤立无援的模样,脚步迟迟无法挪动。
“这里是废弃采矿荒星749,无联邦据点,无救援航线。”星栩晨的声线清冷平缓,听不出多余情绪,他半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少年额角的伤口,对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他动作顿了顿,收回手,“你的逃生舱能源耗尽,信号发射器损毁,短期内不会有搜救队抵达。”
少年闻言,眼底迅速蒙上一层灰暗。他叫赵今越,边防侦察队少尉,三天前小队执行边境巡查任务,遭遇星际劫掠团伙突袭,主舰重创沉没,队长牺牲,他搭乘唯一完好的逃生舱强行突围,在陨石带中迷失坐标,引擎失控坠落在这颗无名荒星。
随身携带的急救药剂早在逃亡途中耗尽,饮用水只剩最后一小管,伤口持续失血,低温与辐射不断侵蚀身体,撑到现在几乎耗尽全部力气。
“我知道……”赵今越垂下眼睫,琥珀色眼眸黯淡下去,语气藏不住绝望,“我已经发送所有求救信号,没有任何回应,撑不了多久了。”
风沙从破损舱门灌进来,落在赵今越单薄肩头,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浑身伤口随之传来撕裂般的疼,呼吸越发微弱。
星栩晨沉默注视他片刻。漫长岁月里,他早已看淡生死,无数人在他眼前消亡,他从未出手干预。可这一瞬,看着少年眼底不甘与无助交织的模样,长久冰封的心湖泛起细碎涟漪。
他终究还是开口:“我有临时急救物资,勘探艇停靠在不远处矿洞,能提供保温、净水与基础药物。跟我走,能暂时保住性命。”
赵今越猛地抬眼,琥珀色瞳孔里骤然亮起微弱的光,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人。眼前青年看着温和清俊,气质疏离淡漠,身上没有联邦标识,看不出任何身份,独自驻守这片无人荒星,实在太过奇怪。可眼下他别无选择,死亡近在咫尺,任何活下去的机会,他都不愿放弃。
“你……为什么要帮我?”赵今越谨慎发问,指尖悄悄抵住藏在靴筒的微型粒子枪,保持戒备。星际之中人心叵测,掠夺者、非法人体实验研究员随处可见,贸然跟随陌生人等同于以身涉险。
星栩晨捕捉到他细微的防备动作,淡淡勾了勾唇角,笑意浅淡,转瞬即逝:“不必多想,我只是暂时不想看着一条生命在我眼前消散。你不必对我放下全部戒心,抵达勘探艇后,你可以自行休整,等恢复体力,再尝试修复求救装置。”
他没有逼迫,侧身后退半步,留出足够安全距离,以示没有恶意,随后转身走出逃生舱,从工具背包取出压缩净水、无菌纱布、止血凝胶,折返回来递到赵今越面前。
赵今越迟疑片刻,终究抵不过身体持续不断的剧痛与脱水带来的眩晕,缓缓伸出颤抖的手接过物资。他先小口抿了两口净水,干裂嘴唇得到滋润,意识稍微清晰几分,再拆开止血凝胶,想要自行处理腰侧深伤口,手臂抬起一半,便脱力垂落。失血过多让他连简单的包扎动作都无法完成。
星栩晨见状,低声道:“别动,我来。”
不等赵今越回应,他屈膝蹲至少年身前,动作克制轻柔,伸手小心撕开浸透鲜血的破损绷带。伤口很深,皮肉外翻,混杂细小陨石碎屑,若是不彻底清理,很快会引发严重感染,在这无医疗设备的荒星,感染等同于死亡。
指尖触碰到肌肤的瞬间,赵今越浑身一僵,耳尖不受控制泛起浅淡绯红,下意识想要躲闪,腰侧一动,剧痛立刻袭来,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忍一下。”星栩晨声音放轻,指尖蘸取消毒药剂缓慢擦拭伤口碎屑,力道控制到最轻,“辐射环境下感染速度很快,清理干净才能上药。”
赵今越咬着下唇,将所有痛呼咽回喉咙,琥珀色眼眸静静落在星栩晨侧脸。青年眉眼安静,神情专注,明明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动作却细致温柔,每一下擦拭都小心翼翼,尽量减少他的痛苦。
他忽然好奇眼前人的来历。这片废弃荒星资源枯竭,环境恶劣,寻常人类根本不会独自在此长期停留,星栩晨身上没有长期漂泊的狼狈,工具齐全,勘探艇设备完善,周身气质沉静厚重,完全不像常年独居荒星的流浪者。
“你一直住在这颗星球?”赵今越忍不住轻声发问,转移注意力缓解伤口的刺痛。
星栩晨手上动作未停,淡淡应声:“暂住,四处游走,偶尔停留废弃星球拆解器械。”
“只有你一个人?”
“一直都是。”
短短五个字,藏着难以言说的孤寂,赵今越心头微微一滞,不再多问。他能清晰感受到对方骨子里的孤独,仿佛与整片荒芜星空融为一体,像是独自漂浮在宇宙里千百年的孤星。
简单清创、上药、重新包扎完毕,星栩晨收拾好医疗用品,伸手扶住赵今越胳膊,轻轻将人搀扶起身。赵今越身形偏瘦,体重很轻,大半身体重量几乎倚靠在星栩晨肩头,温热的呼吸落在青年颈侧,带来一丝陌生的暖意。
风沙依旧肆虐,赤红沙砾打在金属外套上噼啪作响。星栩晨微微侧身,用自己宽阔的后背挡住迎面袭来的风沙,稳稳搀扶着赵今越,一步一步朝着远处隐蔽矿洞走去,小型银色勘探艇的轮廓隐在矿洞阴影之中。
路途不算近,赵今越每走两步便头晕目眩,额角冷汗不断滴落,脚步虚浮摇晃。星栩晨察觉到他体力透支,干脆微微弯腰,半扶半抱将人稳住,放缓全部步伐,耐心等待他调整呼吸。
“撑住,还有三百米,到矿洞就能取暖休息。”低沉平稳的嗓音落在赵今越耳边,像一剂安定心绪的良药,抚平他心底因绝境滋生的慌乱。
赵今越靠在他肩头,鼻尖萦绕着星栩晨身上清冷干净的气息,混杂金属与淡淡草木萃取剂的味道。他侧过头,悄悄望向青年的侧脸,灰紫色星空笼罩两人,远处废弃空间站残骸如同沉寂巨大墓碑,整片天地荒芜死寂,可身边这个人,却硬生生给了他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赵今越轻声说。
“星栩晨。”
“我叫赵今越。”少年认真报出自己的名字,琥珀色眼眸映着远处细碎星光,“等我联系上联邦搜救队,一定会好好报答你。”
星栩晨目视前方漫无边际的赤色荒原,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落寞。报答?于他漫长无尽的长生而言,短暂相遇的报答毫无意义。人类短短数十年寿命,短暂交集过后,终究只会迎来别离。他本该推开,不该将一个鲜活短暂的生命拉入自己无边孤寂的岁月。
可指尖传来肩头少年单薄躯体的温度,心底那道尘封百年的缝隙,又拓宽了几分。
“不必报答。”星栩晨低声回应,“只是顺手为之。”
说话间,两人走入矿洞阴影,隔绝外界狂暴风沙。勘探艇停靠在矿洞深处,舱内恒温系统持续运作,暖白色灯光柔和洒落,储物柜存放着充足压缩食物、净水与全套医疗仪器,角落里还有简易折叠休息舱。
星栩晨扶着赵今越坐到柔软软垫上,转身调试医疗检测仪,屏幕亮起,清晰显示赵今越失血过量、轻微辐射侵入、多处软组织挫伤。他调配营养修复药剂,装入针管递过去。
“注射药剂,加速伤口愈合,缓解辐射侵蚀。”
赵今越接过针管,自己动手注射,指尖稳定利落,边防多年训练让他早已习惯处理各类伤情。药剂推入血管,温热舒缓的力量迅速蔓延全身,撕裂般的疼痛慢慢减轻,眩晕感消散大半。
星栩晨转身烧煮温热营养流质餐,盛出一碗递到赵今越手中,自己则坐在不远处金属操作台边,低头整理拆解出来的飞船零件,刻意拉开一段距离,维持安全界限。
赵今越捧着温热餐碗,小口吞咽,目光不受控制落在星栩晨身上。青年独自坐在微光之下,侧脸线条安静柔和,周遭沉寂无声,只有仪器微弱的嗡鸣。明明共处狭小舱室,两人之间却隔着一层无形的隔阂,像是两片遥遥相望、永不交汇的星河。
“你游历过很多星球吗?”赵今越打破安静。
“嗯,横跨三大星系。”星栩晨手上动作不停,拆卸合金螺丝,金属碰撞轻响细碎,“见过繁华星际主城,也见过无数像749一样被遗弃的荒星。”
“一个人走这么多地方,不会孤单吗?”
这句话问出口,矿洞内瞬间陷入死寂。
星栩晨拆卸零件的动作骤然停顿,指尖攥紧金属扳手,沉默许久,才缓缓抬眼望向窗外灰紫色夜空,亿万星辰零散点缀,遥远又冰冷。
“早就习惯了。”
三百七十二年,独自看遍星河起落,亲友尽数归于尘土,孤独早已刻进骨血。他早已不期待陪伴,不期待羁绊,害怕短暂温暖过后,只剩漫长无止境的离别煎熬。
赵今越望着他眼底深藏的寂寥,心口莫名发酸,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他今年不过二十二岁,人生短短二十余载,从未体会过这般无边无际的孤独。他无法想象,独自穿梭星际数百年,身边永远没有同行之人,是何等难熬。
夜色彻底笼罩749荒星,矿洞外风沙渐渐平息,遥远深空星河缓缓显露,细碎星光透过勘探艇观测窗流淌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赵今越身上疼痛缓解,精神好了不少,靠在软垫上,安静看着观测窗外浩瀚星河,轻声感慨:“以前在边防舰上执勤,总喜欢看星空,总觉得星河辽阔,所有烦恼都微不足道。今天坠落在荒星,濒临绝境,再看这些星星,只觉得太过遥远。”
星栩晨抬眸,顺着他的视线望向漫天星河,淡淡开口:“星河亘古不变,来来往往的,只有凡人。”
他是例外,是被原液困住、永生停留的异类,眼睁睁看着一代又一代凡人奔赴星河,又转瞬消散。
赵今越似是听懂话中深意,转头看向星栩晨,琥珀色眼眸认真纯粹:“就算凡人寿命短暂,相遇的片刻,也有独属于此刻的光亮。我坠落在这片荒芜星球,本该独自等死,是你救下我,于我而言,你就是这片死寂星河里面,唯一落在我眼前的光。”
星栩晨心头猛地一颤,握着扳手的手指骤然收紧,金属外壁被捏出浅浅凹陷。
三百七十二年,无数人与他擦肩而过,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一句话。所有人畏惧他不会衰老的诡异体质,疏远他漫长岁月带来的隔阂,唯有眼前重伤漂泊、萍水相逢的少年,直白告诉他,自己是绝境里唯一的星光。
长久冰封的心湖,轰然掀起汹涌波澜。
他侧过头,对上赵今越清澈柔软的目光,清冷眼底第一次褪去百年沉寂,浮起一层细碎、温柔的微光。
矿洞内暖光柔和,窗外星河漫漫,两个本无交集的人,在废弃荒星的小型勘探艇里相遇。长生孤寂的星际流浪者,坠落绝境的边防少年,故事从这场仓促的捡拾,正式拉开序幕。
星栩晨清楚,从伸手救下赵今越的这一刻起,他平静百年的独居岁月,注定要被彻底打破。遥远漫长的寿命,往后会多出一道短暂却耀眼的星河,刻进永无止境的余生之中。
窗外星光流淌,安静笼罩两人,茫茫宇宙之中,两颗漂泊的孤星,就此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