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前的黄昏压得很低,灰蓝色的天光裹着晚风钻进教室窗户。班里大半人都出去闲逛透气,走廊满是喧闹嬉笑,唯独最后一排的角落,安静得格格不入。
劳蒴单手撑着侧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腕上几道浅浅的旧淤青。痕迹很淡,被校服袖口堪堪遮住,是昨夜家里留下的印记。
他母亲走得早,家里从没有温热的烟火气。父亲常年酗酒,终日泡在酒精里,脾气暴戾无常,一点不顺心就会动手撒气。这么多年,打骂早已成了常态,他早就习惯了沉默忍受,不辩解、不反抗,也从不对外人提起自己的家庭。外人看到的,永远是桀骜叛逆、散漫不羁的问题学生劳蒴,没人知道他藏在皮囊下的疲惫与荒芜。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打破了死寂。
是初发来的消息:【今晚放学要不要一起走?巷口新开了家汽水铺。】
劳蒴垂眸看了两秒,指尖轻点屏幕,回了个极简的字:【不。】
初向来温和包容,从不介意他冷淡的态度,很快又发来一条:【又待在教室发呆?别总一个人闷着。】
他没再回复,随手熄了屏,将手机丢回桌洞。独处是他最安稳的状态,热闹的人群、温柔的关心,反而会让他觉得无所适从。
没过片刻,置顶的魔鬼蛋对话框弹出新消息,画风截然不同,带着几分跳脱的肆意:【听说今天蓝澈月考又是年级第一?学霸的挂是不是焊身上了?】
魔鬼蛋是少数懂他骨子里孤僻、也能和他肆意搭话的朋友,从不刻意讨好,也不会过度打探他的私事。
劳蒴指尖敲字,语气平淡又带着几分随性:【正常。】
【你就一点不酸?你俩同班,差距也太离谱了。】
【各过各的。】
简单三个字,疏离又坦荡。他从不会攀比蓝澈的耀眼,光明本就不属于泥泞里长大的人,他早已认清这个事实。
聊天框沉寂下来,劳蒴抬眼,目光无意识落在前排靠窗的位置。
蓝澈正低头整理错题本,夕阳落在他干净的侧脸,睫毛纤长,周身是干净温柔的少年气,安稳又耀眼。和满身阴霾、身处杂乱泥泞的自己,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生。
晚风轻轻吹动桌角的试卷,教室门口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隔壁班的女生站在门口,攥着衣角,脸颊泛红,犹豫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朝他的方向走来。班里残留的几个同学瞬间悄悄侧目,气氛悄悄变得微妙。
女生停在他课桌前,声音轻轻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羞涩与紧张:“劳蒴,我……我喜欢你很久了。”
直白又真挚的表白落下,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劳蒴没有抬头,依旧懒懒靠着椅背,神色没有丝毫波澜。他早已见惯这种突如其来的好感,短暂的心动、肤浅的喜欢,太轻飘飘了,根本撑不起他满目狼藉的人生。
他不冷漠刻薄,只是坦然清醒。
几秒的沉默后,他淡淡开口,语气平稳,没有半分戏谑:“别浪费时间。”
女生眼眶微红,小声追问:“为什么?我知道你看起来不好接近,但我是认真的。”
劳蒴终于抬眼,漆黑的眸子平静无波,藏着旁人看不懂的荒芜:“你喜欢的只是你看到的样子,你不了解我。”
他的人生没有光亮,只有无休止的争吵、酒精味的屋子、突如其来的暴力,和看不见尽头的灰暗。他满身荆棘与阴霾,根本不配接住别人纯粹的喜欢,也不想把任何人拖进自己糟糕的生活里。
女生愣在原地,迟迟没有离开。
这时,前排的蓝澈恰好整理完笔记,回头拿取后排书架的复习资料,恰好撞见这一幕。
他没有凑热窥探,只是目光淡淡扫过,安静从容,没有好奇,没有诧异,更没有丝毫轻视。只短暂停顿了一瞬,便收回目光,默默低头收拾桌面。
就是这一个平静无波的小动作,莫名落在了劳蒴眼里。
不同于旁人的八卦围观、同情惋惜,蓝澈的坦然、尊重与分寸感,像一缕极轻极软的风,轻轻吹开了他心底常年不散的浓雾。
劳蒴看着少年干净的背影,眼底常年不变的漠然里,第一次悄悄漾开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碎的悸动。
窗外的黄昏渐渐沉落,暮色温柔,悄然铺垫出一段无人知晓、缓缓滋生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