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落尽春又生

三月的梨花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林知梨抱着一摞作业本从教务处出来，转过回廊时，一阵风恰好掠过。她下意识眯起眼，却见漫天白瓣纷扬而下，像谁失手打翻了云絮的瓷碗。

然后她看见了他。

少年倚在二楼栏杆边，校服外套敞着，里头是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他正低头看一本书，指尖夹着一片刚落下的梨花瓣，漫不经心地转着。阳光从廊柱间漏进来，在他侧脸投下细碎的光斑。

风又起，花瓣扑簌簌落了他满肩。他似有所觉，抬眸望过来。

林知梨猛地低下头，抱紧了怀里的作业本。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厉害，像有只莽撞的鹿。她快步走过回廊，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声，又一声，像某种笨拙的鼓点。

那是高二开学第三周，她第一次注意到沈嘉言。

其实沈嘉言不算耀眼的人。

至少在林知梨的朋友周晓晓眼里，他"除了成绩好点、字写得好看点、声音好听点，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知梨，你眼光有问题。"周晓晓咬着奶茶吸管，含糊不清地说，"隔壁班陈屿那种才叫帅，打篮球的时候——"

"陈屿上周把篮球砸到教导主任头上了。"林知梨轻声提醒。

"……那是意外。"

林知梨笑了笑，没再说话。她低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朵梨花，五片花瓣，线条柔软。画完才惊觉自己又在走神，慌忙翻过一页。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他的。

也许是某次早读，她迟到了，抱着书包从后门溜进去，却看见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正把语文课本竖起来，底下压着一本《边城》。晨光落在他睫毛上，他看得入神，嘴角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也许是某次月考后，她去办公室问问题，出来时看见他靠在走廊窗台上，正在喂一只流浪猫。那只橘猫脏兮兮的，他却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火腿肠，耐心地掰成小块。猫吃得急，他低声说："慢点，没人跟你抢。"

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

又也许，只是因为他名字里有个"言"字，而她名字里有个"梨"字。她偷偷查过，"嘉言"与"知梨"并没什么典故关联，可她还是忍不住想，梨花与言语，是不是也算某种命中注定的谐音。

少女的心事总是这样，毫无道理，却偏要找出道理来。

真正让林知梨心慌的，是四月中旬的一个傍晚。

那天她值日，扫完地时天已经擦黑。教学楼里空荡荡的，她背着书包往下走，在楼梯转角处突然停住脚步。

沈嘉言站在那里。

他面前站着一个女生，长发，百褶裙，是隔壁班的文艺委员苏晚棠。林知梨认得她，她在元旦晚会上跳过一支孔雀舞，全校闻名。

"……所以，你能考虑一下吗？"苏晚棠的声音带着一点娇怯。

林知梨僵在原地。她应该转身离开的，可双脚像生了根。她看见沈嘉言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抱歉，"他说，"我现在不想考虑这些。"

苏晚棠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咬了咬唇，转身跑下了楼。经过林知梨身边时，带起一阵香风。

林知梨仍站在那里，像一尊笨拙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