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正午,张函瑞拖着行李箱站在村口,白衬衫湿透了。手机没信号,他正发愁,身后传来脚步声。
“县里来的?”来人赤裸上身,麦色皮肤,高得吓人,“村长家儿子,张桂源。爸让我接你。”不由分说拎起箱子就走。
张函瑞跟着他穿过稻田土路,发现这人走路很快却会刻意放慢等他。张家院子红砖墙,石榴树下荫凉正好。东厢房收拾得干净,窗台插着野雏菊。
“村长呢?”
“去镇上了。”张桂源靠在门框上看他,目光直愣愣的,“晚上回。”
张函瑞被他盯得不自在,转身理行李。那人站了会儿才走:“吃饭叫你。”
晚饭是手擀面,张桂源自己做的。张函瑞埋头吃,对面人不动筷子,就支着下巴看他。碗被收走时,张桂源说:“明早上山?我跟着。”
“不用——”
“地形不熟,摔了麻烦。”
第二天清早张桂源果然等在院门口,背着竹篓,往他手里塞了个热鸡蛋。普查时张桂源带路,知道每条小道,记得每块岩石。张函瑞画图时他就坐旁边削树枝,但那双眼睛总在看他。
接连几天都是如此。竹篓里每天多出绿豆汤,门把手上挂野果,枕边多艾草。张函瑞起初只当乡下人热情,可渐渐觉得不对——那眼神太烫了,像在看什么宝贝。
第三天傍晚收工下山,张桂源忽然并肩走:“明天鹰嘴崖,路陡,我背你。”
“不用——”
“去年有人摔断过腿。”他指指小腿疤,“抬下去四小时。”
张函瑞注意到他小臂上全是荆棘划痕,心里动了一下:“你不用这么照顾我。”
张桂源停住脚步,天色渐暗,他的声音低下来:“不是照顾。”
“什么?”
“你住我家,吃我的饭,我帮你干活。”他上前半步,两人几乎贴上,“明天我接你下班。”
“我本来就回去——”
“不一样。”张桂源盯紧他,“我等你回来。”
张函瑞被那目光钉住,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他喉咙发干:“你知道我是男的吧?”
张桂源歪头:“知道啊。”
“那你还——”
“男的怎么了?”张桂源皱眉,“你好看,我想对你好,不行?”
晚风吹过石榴树,张函瑞心跳快得压不住。张桂源又蹭近一点:“明天背你上鹰嘴崖。”
“……随便你。”
张桂源立刻笑了,转身大步走,回头喊:“跟上,给你煮红糖荷包蛋。”
当晚张函瑞躺床上翻来覆去,隔壁传来张桂源哼小曲的声音。枕头有晒过太阳的味道,和那人身上一样。
次日清晨鹰嘴崖,碎石坡陡得几乎垂直。张桂源蹲下拍肩膀:“上来。”张函瑞趴上去,后背贴住滚烫的脊背,那人整个绷了一下,随即稳稳托住他。山路颠簸,张桂源呼吸渐重,脖颈冒汗。张函瑞鬼使神差用袖口给他擦汗,张桂源猛地顿步,偏头嘴唇几乎擦过他手腕:“别乱动。”声音哑得厉害。
张函瑞缩回手,伏在他背上,心跳擂鼓。抵达崖顶,张桂源放下他,耳尖红透。他递水壶时指尖相触,两人同时缩手。张函瑞架仪器测剖面,从取景框偷看——张桂源正用草叶编东西,编完走过来,把一只歪扭的草蚱蜢放在仪器箱上,又退回去坐下。
下山时张函瑞坚决自己走。快进村碰见王家嫂子,对方笑:“桂源天天跟着,比伺候媳妇还上心。”张桂源没吭声,手却悄悄搭上张函瑞后腰往前推:“走快点,回去炖鸡汤。”王家嫂子“啧啧”两声,张桂源低声回了句——
“就是媳妇,咋了?”
张函瑞脚下一绊,张桂源眼疾手快捞住他胳膊,拽进怀里稳住。四目相对,张桂源咧嘴笑了,一脸无辜又得意:“小心点。”手指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捏了一下。
张函瑞挣开他埋头往前走,耳根红透。身后传来压抑不住的笑声混着晚风,烫进心底。院门口石榴树摇着青果,他忽然觉得这个夏天要变得很长了。
走进院子时张桂源追上来,从背后塞了个东西进他口袋。张函瑞摸到是颗还带体温的煮鸡蛋——早上那枚他忘了吃。他攥着鸡蛋回头,张桂源已经钻进灶房,只露出半边通红的耳朵。
晚饭桌上张桂源反常地安静,低头扒饭却频频抬眼。张函瑞被他看得握不稳筷子,索性放下碗:“你到底想干什么?”
张桂源愣了愣,放下碗直勾勾看他:“想跟你待着。”
“就这样?”
“就这样。”顿了一下,声音闷闷地补充,“还……想碰你。”
张函瑞一口气堵在胸口,脸烧起来。他抓起碗起身去灶房添饭,经过张桂源身边时,那人忽然伸手攥住他手腕。掌心滚烫,指腹粗糙,轻轻摩挲了一下他腕骨。
“别生气。”张桂源仰头看他,眼睛里映着灯,“我不乱碰。”
张函瑞低头盯着那只手,麦色皮肤上青筋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听见自己轻声说:“……松开,我要添饭。”
张桂源这才慢慢放开手,目光却跟了一路。张函瑞舀饭时从窗户玻璃看见倒影——张桂源正低头舔了舔方才握过他手腕的掌心,像只偷腥的猫。他手一抖,饭勺磕在锅沿,发出清脆一响。
这顿饭吃得兵荒马乱。夜深时张函瑞坐在床边摸出草蚱蜢,隔壁已经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