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蝶栖

夜梦花了整整三天才弄明白自己落到了什么地方。

这三天里她小心翼翼地在这棵古树上栖息，白天缩在叶片背面躲避那些在树冠间穿梭的飞行魂兽，晚上才敢试探着飞出去探查周围的环境。她的蝴蝶躯壳实在太小了，小到一只普通的雀鸟都能把她当点心吞了，所以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然后她看见了魂兽。

一头通体覆盖着青色鳞甲、四肢粗壮如柱的巨型魂兽从树下经过，每踏一步地面都震颤一次。那魂兽足有三四丈高，头顶生着两根弯曲的长角，角尖泛着幽绿色的毒光。夜梦趴在树叶上往下看，心里默默估量了一下对方的气息强度。

"相当于筑基后期吧。"她心想，"放在修仙界也就是个入门水平。"

但问题在于——她现在是只蝴蝶。别说筑基后期的魂兽了，连只普通的野猫都能一巴掌拍死她。

夜梦趴在叶片上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她该怎么修炼？

前世她修炼的是《忘川诀》，依靠忘川本源吸收天地灵气淬炼神魂。但现在忘川本源只剩下比米粒还小的一丁点，而她这具蝴蝶身体经脉全无，丹田空空，连最基本的灵气运转都做不到。

"所以得先壮大本源。"她盯着体内那簇微弱的血色光芒，喃喃自语，"怎么壮大……"

话音未落，头顶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能量波动。

夜梦仰起蝴蝶脑袋朝上看，只见古树最顶端的枝桠间，一朵碗口大小的淡金色花朵正在盛开。那花的花瓣呈半透明状，中心流转着液状的光华，散发出的能量气息浓郁到让她整只蝴蝶都跟着战栗。

"灵植？"她心头一跳，"不对，这里的能量形态……更像是一种……魂力结晶？"

她不确定那是什么，但她确定那东西对她体内的忘川本源有吸引力。本源在那簇微弱的血色光芒在她胸腔里微微跳动，像饥渴的人闻到了水的味道。

夜梦犹豫了不到三秒钟就做了决定。她扇动翅膀，晃晃悠悠地朝树顶飞去。那朵花开在极高处，中间隔着无数层枝叶，每一层都可能藏着危险。她飞了半个时辰，期间三次差点被结网的毒蛛捕获，两次被流窜的毒蜂追赶，但最终她还是落在了那朵花的花瓣上。

近处看，金色的液体在花心微微荡漾，每一滴都蕴含着精纯至极的魂力。夜梦将蝴蝶细小的口器探入花心，啜饮了一滴。

那一瞬间，滔天的能量在她体内炸开。

就像一条干涸万年的河床突然涌入洪流，她脆弱的蝴蝶躯壳几乎被撑裂。忘川本源疯狂地吞噬那些涌入的魂力，血色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从米粒大小长到了指甲盖那么大。与此同时，一股奇异的暖流漫过她的翅膀和身体，翅翼上的银色纹路似乎亮了一瞬。

夜梦趴在花瓣上喘了很久，才勉强消化了这一滴的能量。

"……太强了。"她震惊地感受着体内壮大了一倍不止的忘川本源，"这个世界……遍地都是这种天材地宝？"

她仰头望向花心，里面还有七八滴金色液体。再往下看，这棵古树上还长着不知多少她叫不出名字的灵植异果，每一株散发出的魂力波动都不比这朵花弱多少。

夜梦忽然觉得，自己穿越到这个地方，或许没那么糟。

接下来的日子，她以这棵古树为据点开始了疯狂的吞噬修炼。白天她缩在树洞的缝隙里躲避天敌，夜晚就摸黑飞出去寻找那些散发着魂力波动的植物。她的蝴蝶之躯实在太小了，每次只能吸收极小量的能量，但架不住她夜夜不息、日日不辍。

忘川本源像颗被灌溉的种子，日复一日缓慢而坚定地生长着。

第一年结束时，她的翅翼从三寸扩展到了六寸，翅翼上的银色暗纹从稀疏变得密集，飞行速度也快了不少。最重要的是，她终于能够调动一丝微弱的力量——那力量还不足以支撑任何法术，但至少可以在遇到危险时短暂地释放出一道能量屏障。

"比前世慢太多了。"夜梦趴在一片新长的嫩叶上感慨，"前世我筑基只用了一个月，现在……三年了还在炼气期挣扎。"

但她不急。三千年都修过来了，还差这一百年？

真正让她开始深入星斗大森林的契机，发生在第五年的某天夜里。那晚她在森林边缘寻找食物，偶然遇见两只魂兽在搏杀——一头通体赤红的巨狼和一条浑身布满鳞甲的黑蟒。它们打得昏天黑地，最后同归于尽，尸体倒在灌木丛中。

夜梦落在旁边的树枝上看完了全程。她注意到一件事：那两头魂兽死后，它们的身体开始散发出一种淡薄的魂力雾气，那些雾气飘散在空气中，慢慢消融于天地。

"死了就散了？"她盯着那些飘散的雾气若有所思，"那如果把那些雾气吸收了呢？"

她飞过去，试探性地靠近赤狼的尸体。魂力雾气接触到她的翅膀时，忘川本源果然自动运转起来，将那些微弱的魂力一缕缕吸入体内。虽然量很少，但胜在稳定，而且不需要花费精力寻找天材地宝。

夜梦忽然有了个想法。

从那以后，她开始有意识地寻找魂兽争斗的战场，或者干脆跟着那些老迈将死的魂兽身后，等着它们自然死亡后去"捡漏"。这个方法虽然不太体面，但胜在安全且高效。到第十年的时候，她的忘川本源已经恢复到了前世百分之一的水平，蝴蝶躯壳也长到了尺许大小，翅翼张开时银光流转，在月光下美得令人心悸。

她学会了伪装。

星斗大森林里有一种叫"银纹夜蝶"的普通蝴蝶，群居而生，不具攻击力。夜梦把自己混进那群蝴蝶里，日间和它们一起在花丛间飞舞采蜜，夜间独自出去修炼。那群蝴蝶的寿命只有三五年，换了一代又一代，而她一直混在其中，偶尔展示出超越同类的敏捷，也只会被认为是"活得久些的个体"。

前三十年，她靠吞噬灵植和残魂魂力勉强恢复了前世千分之一的修为。前六十年，这个数字变成了百分之一。前九十年，她终于突破到了相当于前世金丹期的水平，蝴蝶躯壳已经长到了三尺有余，双翼展开足有丈许，翅翼上的银色纹路在黑暗中能够自发光芒。

她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暗月雪蝶。

星斗大森林靠近中央区域的某个湖泊边，她发现了一株奇特的植物——那株植物通体漆黑如墨，却开着血红色的花，花瓣上的纹路和她体内的忘川本源如出一辙。她花了三年时间研究那株植物，最终确定了一件事：那株植物里残存着她自己的气息。

是她穿越时被撕裂的身体碎片，落在这片森林里生根发芽了。

夜梦将那株植物连根挖起，小心翼翼地移植到她栖身的那棵古树树洞中。每天用忘川本源温养，那株植物便在树洞里活了，并且开始缓慢地生长。到第一百年时，那株植物已经长到了半人高，根茎粗壮如臂，血色的花朵从最初的孤零零一朵开成了一簇簇。

夜梦看着那株花，冥冥中有种预感：她的化形之机，就在这株花里。

第一百年零三天的夜里，星斗大森林深处爆发了一次罕见的魂兽潮。数以万计的魂兽从森林腹地涌出，向四面八方狂奔而去。夜梦栖身的古树在兽潮中被一头失控的犀角巨兽撞断，整棵树轰然倒塌。

她从树上坠落的瞬间，看见树洞碎裂，那株血色植物被压在断木之下，花叶尽碎，根茎折断。

一种从未有过的剧痛从她胸腔里炸开——不，不是胸腔，是忘川本源深处传来的痛。那株植物是她身体碎片所化，植物受损就意味着她自身的根基受损。她坠落在地面上，蝴蝶翅膀折断了一只，体内的忘川本源剧烈动荡，将她的意识搅得一片模糊。

"……不能死。"她趴在一滩血色的花汁里，那些花汁正是她身体碎片被碾碎后流出的，"不能就这么死了……"

她拼尽全力调动忘川本源去融合那些花汁，血色的液体浸透她的蝴蝶躯壳，从翅翼的裂缝渗入体内。那种感觉就像在刀刃上跳舞——每一次融合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但每一次剧痛之后她的身体都在发生变化。

她的翅膀在收缩，她的躯干在伸展，她的蝴蝶复眼在退化，取而代之的是人类的眼睛。

化形。

在濒死的边缘，因那株植物碎裂释放出的磅礴力量，夜梦开始从魂兽形态向人类形态转变。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期间有无数魂兽从她身边经过，但没有一只停下来袭击她——她身上散发出的忘川气息太过浓烈，浓烈到让那些魂兽本能地感到恐惧。那种气息混合着生死边界的阴寒和滔天血腥，别说普通魂兽了，就连万年魂兽都绕着走。

第三夜黎明时分，湖边的草丛里多了一个人。

夜梦赤身裸体地蜷缩在断木残骸之间，身上还沾着干涸的花汁和泥土。她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长发披散及地，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微光。她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底的曼珠沙华纹路清晰可见，比前世更加深邃，血色流转间仿佛能倒映出黄泉深处。

她试着坐起来，四肢不太协调——毕竟刚换了人类的身体，还不适应直立行走。她扶着断木站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纤细修长，指甲泛着淡淡的血色。

"终于……"她哑着嗓子说了三个字，然后咳嗽起来。

这是她穿越一百年来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很轻，带着初次使用声带的生涩。

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倒下的古树横亘在地面，根系翻出大片泥土；树洞里那株血色植物已经完全碎裂，只留下满地残骸；不远处那个湖泊还在，水面倒映着晨光，波光粼粼。

夜梦走到湖边，蹲下身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十七八岁少女的模样，眉目清冷疏离，眼底流转着血色的纹路。长发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发尾隐约泛着银光。她的左肩胛处有一个蝴蝶形状的暗纹，翅翼恰好是她从前的银色纹路，栩栩如生。

"还行。"她端详着自己的脸，评价道，"比前世差点意思。"

她站起身，试着调动体内的忘川本源。化形之后，本源已经恢复了前世三成左右的水平，这让她至少有了自保之力。她随手捏了个诀，一套由魂力凝聚的素白长裙便覆在了身上，虽然粗糙简陋，但遮体足够了。

夜梦深吸一口气，闻到了星斗大森林清晨特有的草木气息。她环顾四周，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里是魂兽森林，她是魂兽化形，如果被人类魂师发现，等待她的只有两个结局：要么被杀取魂环，要么被挖魂骨。

她必须尽快离开星斗大森林的核心区域，去一个能够伪装成人类的地方。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化形的同一时刻，星斗大森林外围的猎魂森林里，一个穿着史莱克学院校服的少年刚刚斩杀了一头百年魂兽。少年收剑回鞘，抬头望向森林深处某个方向，微微蹙眉。

"魂力波动很奇怪……"墨白低声自语，"像是有什么高阶魂兽突破了。"

他想了想，还是转身朝着来路走去。这次他是来获取第三魂环的，任务已经完成，没必要节外生枝。

而星斗大森林深处，夜梦已经收敛了所有魂力波动，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普通人类的模样，朝着森林外围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她的脚下，晨露浸润的草叶微微弯折，留下浅浅的足迹。

一百年了，终于可以走出这片森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