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宫的鎏金铜炉烧得正旺,龙涎香裹着窗外飘进来的雪粒子,熏得人后颈发僵。沈知微捏着银筷的指尖泛白,目光扫过殿中歌舞的舞姬,最后落在高台左侧那个穿玄色暗纹锦袍的男人身上。
顾晏之正端着酒杯和身旁的老丞相碰杯,眼尾扫过来的时候,和她的视线撞了个正着。他指尖顿了顿,杯沿朝她的方向偏了半寸,嘴角勾起的笑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凉。
沈知微垂眸扒了口面前的水晶肘子,肥肉的腻味窜上喉咙,她压了压才没吐出来。三个月前她被顾晏之从死人堆里捞出来的时候,他也是这么笑着递了块干饼,说“以后你是我的人,替我做事,保你沈家满门冤屈得雪”。
现在她是吏部尚书认回来的远房侄女,上个月刚被封了正五品的尚宫,专管宫里的宝钞印鉴,是顾晏之安插在宫里最顺手的眼线。
舞姬退下去的时候,皇后笑着递了话,说今年南边进贡的葡萄甜,让尚宫局的人端上来给诸位大人尝尝。沈知微起身应了声,刚要退下去安排,就听见顾晏之的声音慢悠悠响起来。
顾晏之皇后娘娘有所不知,沈尚宫前几日染了风寒,站久了怕是受不住,这点小事让底下人去办就是。
殿里瞬间安静了半秒,所有人的目光都往沈知微身上扫。吏部尚书的脸唰的就白了,举着杯子的手都在抖。顾晏之是谁?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连皇帝见了都要让三分,如今当众关心一个五品尚宫,这不是把她放在火上烤吗?
沈知微捏着袖袋里的密信,指甲掐得掌心发疼。她今天刚拿到顾晏之私下和北狄使臣通信的证据,本来打算散了宫宴就递到皇帝手里,现在他来这么一出,皇帝要是不起疑才怪。
她抬头看向顾晏之,他正靠在椅背上看她,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我看你怎么办”。
沈知微劳摄政王挂心,不过是小风寒,不碍事的。
她福了福身,转身往殿外走,廊下的风刮得脸疼,刚拐过转角,手腕就被人攥住了。顾晏之身上还带着酒气,指尖凉得像冰,把她按在红柱子上,另一只手直接去摸她的袖袋。
沈知微抬手去挡,膝盖往他下腹顶,被他侧身避开。他的小臂压在她肩膀上,呼吸喷在她耳尖,热得她后背发麻。
顾晏之胆子肥了?我的东西你也敢动?
沈知微摄政王说的什么话,我听不懂。
她偏头躲开他的气息,手已经摸到了藏在发簪里的短刃。顾晏之低笑一声,手指在她腰侧轻轻捏了一下,她浑身一僵,他已经把那封密信从她袖袋里抽了出去。
他举着信在她眼前晃了晃,信纸被风吹得哗哗响。
顾晏之想拿这个去给皇帝邀功?你忘了你沈家的仇是谁帮你报的?
沈知微我没忘,可你通敌叛国,这是事实。
沈知微的声音发颤,她亲眼看见顾晏之的人把北狄的使者送进王府,也亲眼看见他在那份割让三城的合约上盖了印。她爹当年就是死在北狄人的刀下,她忍了这么久,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把国土送出去。
顾晏之的眼神沉了沉,刚要说话,远处突然传来脚步声,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带着人往这边来了。沈知微心里一紧,刚要推开他,就被他猛地揽进怀里,密信被他塞进了衣襟里。
大太监看见他俩的时候,脸都绿了,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刘德全哎呀,这、这是……沈尚宫怎么在这儿?陛下还等着葡萄呢。
顾晏之放开沈知微,伸手替她理了理歪掉的发簪,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顾晏之沈尚宫刚才差点摔了,我扶了一把。既然陛下等着,你快去忙吧。
沈知微咬了咬唇,转身就走,刚走了两步,就听见顾晏之在她身后压低了声音说话。
顾晏之今晚子时,我在王府后院等你。你要是敢不来,明天整个尚宫局的人都得给你陪葬。
她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攥着短刃的手沁出了汗。回到偏殿装葡萄的时候,小宫女凑过来小声说,刚才皇帝身边的人去查了北狄使臣的驿馆,说驿馆里的人早就走了,临走前还留了封信,指名道姓要给她。
沈知微心里咯噔一下,拆开信的时候,手指都在抖。信上只有一行字,是她爹的笔迹,写着“顾晏之是你杀父仇人”。
外面的雪突然下大了,敲得窗棂咚咚响。她捏着那封信,想起刚才顾晏之揣进怀里的那封通敌密信,想起他刚才凑在她耳边说的话,后脊骨窜起一阵寒意。
她摸了摸发簪里的短刃,刀刃冰凉。今晚去王府,她到底是该先报杀父之仇,还是该先把那封通敌的密信偷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