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习下课的铃声响彻整栋教学楼,安静了一下午的楼层瞬间喧嚣四起。走廊里到处都是成群结伴的学生,打闹说笑的声音混在一起,充斥着各个拐角。大部分人收拾好书本直奔食堂,也有不少人打算离校,只有少数人抱着书本,慢悠悠往图书馆的方向走。
洛浅混在人群里,刻意放缓脚步,避开身边互相推搡的同学,独自走向图书馆。厚重的玻璃推拉门被轻轻推开,外界嘈杂的声响瞬间被隔绝在外。室内环境安稳柔和,空气里萦绕着书本独有的油墨淡香,整齐排列的实木阅览桌沿着落地窗一路铺开,零零散散坐着不少留校自习的学生,所有人都自觉放轻动作,馆内只剩下翻纸、书写的细碎轻响。
洛浅目光淡淡扫过整片区域,很快锁定靠窗长桌的一角。年玺林坐在那里,后背随意靠着椅背,桌面只摊开一本课本,一支黑水笔斜搭在书页边缘,桌面干净空旷,没有堆积成堆的教辅。
两人同班,座位相隔两排,日日共处一室。洛浅来到这个家还不到一周,此前从未主动和班里任何人深交,更别说主动凑到年玺林身边搭话。午休食堂撞见的画面反复在他脑海盘旋,思虑许久,他才鼓起勇气走过去。
他放轻脚步,微微俯身,压着极低的音量开口,生怕打破馆内的静谧:“这里有人吗?”
年玺林抬眼扫了他一下,简单点了下头,没有多余动作。
洛浅小心拉开木椅,控制椅腿落地的力度,没发出刺耳摩擦声。他把练习册、草稿纸平铺桌面,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纸边,迟迟没有提笔。
午休食堂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那天食堂人声鼎沸,来往人影交错,洛珩柏坐在另一侧窗边,目光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稳稳落在年玺林身上。那一瞬间松弛柔和的神态,是洛浅住进洛家这短短几天里,从未有幸见过的模样。
沉闷感缓缓堵在胸口,他垂眸落在数学题干上,强迫自己收回纷乱思绪,攥紧笔开始演算解析几何大题。联立方程、标注坐标、套用距离公式,一遍遍地推演,可每到中段逻辑总会断裂,怎么都找不到串联全部条件的思路。
草稿纸很快被层层叠叠的算式填满,横斜线条密密麻麻。洛浅侧过身,气息压得很轻,小声开口:“能不能帮我看看这道题,我算了很久都捋不顺。”
年玺林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凌乱的草稿上,安静停顿几秒,平缓梳理完整解题逻辑,语速不急不缓,用词直白易懂。指尖轻轻点在一组坐标处,点出整道题的核心突破口。
洛浅顺着指引重新推演,卡住的瓶颈瞬间通畅,心底滞涩感散了大半,低声道了句谢谢。
“没关系。”年玺林淡淡回应,转头重新落回自己的课本,没有刻意延伸话题,安静自顾翻看。
有了第一次交谈,洛浅身上紧绷的拘束淡去不少。写完两道习题,他便顺势搭话,聊聊课堂老师讲过的知识点,或是班里细碎日常。年玺林不算健谈,但每一次搭话都会认真回应,不会敷衍冷场,一来二去,两人之间的氛围慢慢松弛自然。
聊天途中,洛浅总会不动声色地调转话头,好几次快要触碰到相关的字眼,都被他不着痕迹绕开,全程不曾直白提起半句。
二人就这么安静自习,偶尔低声交换两句思路。窗外午后刺眼的日光慢慢褪去,落日透过玻璃窗,在木桌上铺开一层浅淡暖金光晕。馆内依旧安静,细碎书写声连绵不断。
洛浅埋头演算新的习题,笔尖滑动流畅,不再频繁卡顿。遇上拿捏不准的题型,他轻轻碰一下年玺林的胳膊,把草稿纸往中间推半寸,简单说出自己的疑问。对方总会停下手里的事,耐心帮他理顺逻辑。
时间缓缓流逝,图书馆轻柔的闭馆提醒广播缓缓响起,距离清场只剩二十分钟。原本散落各处的学生陆续收拾书本,翻动纸张、收纳文具的动静慢慢多了起来。
洛浅扫了眼写满字迹的草稿,慢慢合上练习册,将零散纸张整齐堆叠。身旁年玺林也合上书,把黑水笔夹进书页,两人同步起身,一同朝图书馆大门走去。
长长的走廊此刻空旷大半,大部分学生早已离校,两人并肩前行,鞋底踩踏地面的轻响在过道里轻轻回荡,一路无话,却没有半分尴尬。
走到教学楼分叉路口,两条通道分别通向东西校门,两人停下脚步。
洛浅顿住身形,侧头看向身侧少年。
“明天下课之后,我还会来这边自习。”
年玺林轻轻应了一声,简洁一个字,没有多余修饰。
二人简单道别,各自转身走向不同方向。洛浅抱着书本缓步往前走,夕阳拉长他单薄的影子,心底那股挥之不散的闷沉依旧盘踞着,只是相比白天,淡去些许。
住进洛家不足一周,他每天活在陌生空旷的房子里,父亲与母亲各有各的私心,偌大的屋子永远冷清,唯一能让他生出一点依靠感的只有洛珩柏。可短短几天,他清晰看见,哥哥会对一个初识的同班同学流露独有的温和,这份偏爱,从来不属于自己。
他只想多和年玺林相处,拥有更多共处的契机,总会有偶然碰面的时刻。即便只是远远被洛珩柏看见他们同框自习,也好过日复一日做一个被彻底无视的人。
晚风顺着走廊通风窗钻进来,吹得书页边角微微掀动。洛浅抬手按住纸张,脚步放得更缓。他清楚自己心底藏着的那点偏执,却半点不想让身旁的年玺林察觉分毫。相处时所有隐晦的回避、刻意转移的话题,都是下意识的遮掩,他不愿眼前这个刚刚愿意和自己搭伴自习的人,分走一丁点洛珩柏的目光。
走到校门口,校外街道人来人往,往来车辆平缓驶过。洛浅站在路边等候家里的车,目光放空落在远处行道树上,脑子里又一次回放食堂那短短几秒的画面。他甚至说不清自己究竟是嫉妒年玺林,还是单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朝夕跟在洛珩柏身后,却抵不过一场偶然的食堂对视。
不多时,熟悉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身前,司机下车拉开后座车门。洛浅弯腰坐进去,将书本放在身侧空位,独自靠着车窗看向沿路倒退的街景,一路沉默无言。
回到家中,客厅空荡荡的,孟绮潋不在,洛峙深也没有回来,整栋屋子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洛浅径直上楼,走进分配给自己的次卧,将书本平铺在书桌之上,却没有立刻翻开。
书桌靠窗,能看见后院大片草坪,暮色沉沉笼罩整片院落。他单手撑着下巴,望着窗外发呆,脑子里反复梳理下午图书馆相处的每一个片段。年玺林待人平和,不会刻意疏远,也不会过分热情,和这样的人待在一起,难得能暂时放下心底沉甸甸的压抑。
只是那份潜藏的顾虑始终扎根心底,每一次想起洛珩柏落在年玺林身上的视线,心口就会轻轻发紧。他默默打定主意,往后自习依旧按时去图书馆,保持眼下这样平淡温和的相处节奏,避开所有容易牵扯到洛珩柏的话题,安安静静维持当下的状态就足够。
不知静坐了多久,楼下传来开门声,洛珩柏先一步回来了。脚步声顺着楼梯缓缓往上,停在隔壁卧室门口,轻微的关门声响起,整片楼层再度归于安静。
洛浅下意识屏住呼吸,耳朵不自觉留意隔壁房间细微的动静,指尖无意识抠着书桌边缘。仅仅一墙之隔,他却没有任何理由推门过去搭话,更没有资格贸然打扰。短短几天相处,他早已摸清洛珩柏冷淡疏离的性子,若是主动凑上前,只会换来敷衍的漠视。
对比下午图书馆里,洛珩柏望向年玺林时那份难得柔和,落差感沉甸甸压在心口。他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低头摊开下午没写完的习题,拿起笔强迫自己投入演算,试图用密密麻麻的算式,暂时掩盖心底翻涌的杂乱情绪。
笔尖在纸面快速滑动,一道道大题依次解开,可心里的烦闷半点没有消散。他很清楚,明天傍晚,图书馆靠窗的那张长桌,他依旧会准时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