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光透过玻璃窗斜切进教室,在课桌之间投下明暗交错的长条阴影,燥热的风裹挟着操场上篮球撞击地面的声响,搅得人心神不宁。
午休大半同学都出去就餐或是在走廊闲逛,教室里只剩下寥寥数人,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动静。
聂玮辰依旧守在靠窗的座位,脑袋埋得很低,面前摊着练习册,视线死死钉在题目上,却半个演算步骤都没有写出来。昨夜低血糖晕厥带来的虚弱还没有完全褪去,时不时袭来的头晕让他指尖发颤,再加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的人工呼吸画面,心绪纷乱得根本无法静下心。
他不敢往你的方向多看一眼,就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视线相撞,自己眼底藏不住的羞怯和愧疚被你捕捉到。侧脸那道巴掌印记淡了许多,却依旧留有浅浅红痕,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先前的莽撞与过失。
你坐在斜后方,单手撑着下颌,假装演算数学大题,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往那个单薄落寞的身影飘。早上一整节课他滴水未沾,课间也没有起身去小卖部买水买面包,就这么硬撑着伏案坐着,脸色始终带着病态的苍白。
理智一遍遍告诫自己,是他自作虐空腹熬夜才昏厥,完全是咎由自取,你不该心软,不该再为他耗费心思,维持住疏离的姿态才是最好的选择。可昨夜他瘫倒在废墟里毫无生气的模样反复在眼前浮现,心口就像被细线缠绕着,闷闷地发紧。
几番内心拉扯,你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败给了心底那点泛滥的软意。
你从课桌抽屉里翻出早上从便利店顺带买下的温热牛奶,还有两小块全麦代餐面包,原本是预备自己加餐的。指尖攥着包装袋,动作迟疑了许久,没有直接起身送到他桌边,那样太过直白,会打破你刻意维持的冷淡伪装。
你抬手,精准将东西隔着两排课桌,轻轻推到他桌角,力道克制,没有发出太大声响。塑料牛奶盒和纸袋落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聂玮辰浑身一僵,像是被烫到一般,肩头猛地绷紧,垂着的睫毛剧烈颤动。他迟迟不敢抬头,只用眼角余光瞥见桌角的食物,温热的奶盒还带着一点温度,瞬间便猜到是你递过来的。
心脏骤然擂鼓般狂跳,耳根飞速烧得滚烫,羞怯和惊喜交织着愧疚,堵得他喉咙发紧。他不敢伸手去碰,怕这是自己的错觉,更怕抬头和你对视,暴露自己翻江倒海的情绪。
“别多想。”你率先开口,声音平淡寡淡,刻意装出无所谓的样子,目光看向窗外梧桐树,压根不看向他,“你要是在教室再晕倒,影响班级秩序,还要我跟着麻烦,算不上特意给你的。”
典型的口是心非,把满心的关心包装成怕惹上麻烦,别扭地不肯承认心软。
这话落在聂玮辰耳中,他怎么会听不出你的掩饰。他缓缓抬起一点视线,只敢落在那盒牛奶上,始终不敢转头望向你,声音沙哑又局促:“我……不能收。”
“我做错那么多事,没有资格再接受你的好意。”
少年恪守着自己的承诺,想要和你划清界限赎罪,不愿意再收下你的优待,可指尖却克制不住地微微抬起,想要触碰又慌忙收回,纠结拉扯尽显。
“放在你桌上就是你的,扔了或者丢掉随便你,不用和我报备。”你语气硬了几分,带着一丝恼羞,好似嫌弃他太过矫情,“我只是不想因为你身体出状况,平白给自己增添累赘,仅此而已。”
说完你便重新低下头,假装埋头刷题,再也不给他回话的余地,可握着钢笔的手指却微微收紧,纸面被笔尖压出浅浅凹痕,内心紧张不已。
聂玮辰僵持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有将东西推开。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指尖轻轻碰到温热的牛奶盒,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动作轻柔得不像话。温热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身体残留的寒意,更熨帖了他躁动不安的心。
他没有立刻拆开食用,只是将牛奶挪到手边,护在胳膊内侧,生怕被路过的同学随手碰掉。依旧维持着低头的姿势,用极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谢谢你。”
这声道谢,比昨夜废墟里的那句更加真挚,裹挟着少年藏在心底的暗恋悸动。
整个午休余下的时间,两个人再没有一句交谈。
你佯装专心做题,思绪却频频跑偏,总忍不住留意他那边的动静,既怕他固执地把食物丢掉,又怕自己的小动作被旁人看穿,脸面挂不住。
聂玮辰靠着那盒温热牛奶稍稍缓解了头晕乏力,却始终小口咬着面包,吃得慢条斯理,每一口都格外珍惜。全程脊背紧绷,只要感知到你这边有细微动静,就会心慌地屏住呼吸,死死克制转头看你的欲望。
后排几个睡醒的同学起身走动,有人瞥见聂玮辰桌前的牛奶,打趣道:“辰哥,什么时候囤的加餐,看着挺贴心啊。”
聂玮辰指尖一顿,飞快将东西往书本下遮挡,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含糊应付了两句便不再搭话,生怕别人追问来源,把你牵扯进来,让你陷入尴尬。他宁愿自己独自藏着这份隐秘的温柔,也不想让旁人起哄,迫使你再度和他划清界限。
待到午休结束预备铃响起,教室渐渐喧闹起来,你收拾桌面准备拿出下节课课本时,忽然发现桌肚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瓶封口完好的冰镇柠檬水,旁边压着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便签纸,字迹清隽利落,带着少年刻意收敛的笔触,只有短短一行字:牛奶和面包我收下了,这瓶水还给你,不会再让你觉得亏欠,我会慢慢改正,等你愿意正视我的那天。
没有署名,可字迹你一眼就能认出是聂玮辰的。
你捏着那张薄薄的便签,指尖微微发烫,抬眼看向斜前方。他已经坐直身子面向讲台,背影挺拔,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你一眼,却用这种隐晦的方式回应了你的别扭关心,既收下你的温柔,又顾及你的体面,不逼迫你表露心意。
晚风从敞开的窗户钻进来,吹动纸张边角。
两个人依旧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表面疏离冷淡,芥蒂没有完全消散。
一个口是心非偷偷投喂,别扭心软不肯坦诚在意;一个克制隐忍收下暖意,怀揣人工呼吸的私密记忆,不敢对视、满心羞怯又小心翼翼弥补过错。
甜藏在隐晦的细节里,虐卡在过往的矛盾隔阂中,拉扯愈发缠紧,情愫在一次次不动声色的往来里,悄然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