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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外的霓虹拉成长长的光带，车厢内那短暂的、因一句旧日戏言而生的微妙沉默，仿佛被无限拉长。南熙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略显加速的心跳声，咚咚地敲打着耳膜。
她强迫自己将视线从纪嘉衍映在后视镜里那模糊而深邃的侧影上移开，重新聚焦于窗外流动的夜景，指尖悄悄掐了掐自己的手心，试图找回那份惯有的、对万事万物都提不起劲的平静。
“小时候的胡话，谁还记得那么清楚。”她终于开口，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那时候看武侠片看多了吧。”
纪嘉衍握着方向盘的修长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敲击了一下皮质包裹的方向盘，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响。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在一个红灯前缓缓停下车子，然后侧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并不灼热，却带着一种沉静的、不容忽视的穿透力，像是在仔细描摹她相较于十年前更加精致明丽的轮廓，又像是在审视她此刻故作镇定下细微的波澜。
南熙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想避开他的视线，却又觉得那样显得自己心虚，便硬着头皮迎了上去，甚至还故作轻松地挑了挑眉：“看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绿灯亮了。
纪嘉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启动车子，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没什么。”他顿了顿，才仿佛不经意地补充道，“只是觉得，你现在大概不需要人保护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颗小石子，再次在南熙心湖里漾开一圈涟漪。她品了品这话里的意思——是觉得她长大了，独立了？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车内再次陷入安静，但这一次的安静，却仿佛充满了无形的、流动的暗涌。
车子很快驶近南熙的大学。在离校门还有一段距离的路边，纪嘉衍缓缓将车靠边停下。
“就停这里吧，我走进去就行，里面有点绕。”南熙说着，伸手去解安全带。
“好。”纪嘉衍应道，没有坚持。
南熙推开车门，一只脚刚踏出去，身后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南熙。”
她动作一顿，回头看他。车内光线昏暗，他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只有窗外路灯光线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条，和那双在暗处显得愈发深邃的眼眸。
“联系方式。”
他言简意赅，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是添加好友的二维码界面，动作自然得仿佛理所应当，“阿姨可能会让我帮忙带点东西给你。”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无法拒绝。
南熙犹豫了一瞬，还是拿出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点击了添加。屏幕上立刻显示“你已添加了Y，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他的头像很简单，一片单调的深灰色。
“加了。”她晃了晃手机，脸上重新挂上那种礼貌又带着点距离感的笑容，“谢谢你送我回来，路上小心。”
说完，她不再停留，利落地下车，关上车门，转身朝着灯火通明的校门走去，背影窈窕，步履从容，藕粉色的裙摆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纪嘉衍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驾驶座上，目光透过车窗，一直追随着那个身影，直到她消失在校园的树影与人流之中。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刚刚添加成功的联系人——“Nnan”，头像是一只打着哈欠、表情慵懒的卡通小猫。
他深邃的眼底，那层克制的平静之下，终于缓缓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势在必得的微光。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打开了与她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终只发过去一条看似寻常无比的消息：
「到了说一声。」
然后，他将手机丢在副驾驶座上，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揉了揉眉心。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刚才在饭桌上，她对着那盘虾仁时专注明亮的眼神，以及被他那句“一直很好看”弄得微微愣神时，那瞬间流露出的、与她平时慵懒淡定不符的细微可爱。
七年。
他等得够久了。
而此刻，走在回宿舍路上的南熙，感觉到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到那条来自“Y”的简洁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简单地回了一个：
「到了。」
没有多余的字眼。
她收起手机，深吸了一口夜晚微凉的空气，试图驱散心头那抹因重逢而带来的、陌生的躁动。
她告诉自己，这没什么，不过是多年未见的竹马，一次普通的聚餐和顺风车而已。
只是，那个男人沉稳外表下，偶尔泄露出的、带着一丝慵懒侵略性的眼神，和他那句意味不明的“她一直很好看”，却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不去。
她甩了甩头，决定不再去想。眼下，还是思考明天早上哪节课可以稍微补个觉更实际。
然而，有些涟漪，一旦泛起，便再难平息。
第二天一早，南熙刚在专业课教室坐下，准备利用上课前最后几分钟闭目养神，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她懒洋洋地划开，是纪嘉衍发来的消息，时间显示是昨晚她回“到了”之后几分钟。
「睡眠质量还是和以前一样好？」
南熙盯着这条消息，眨了眨眼。这话……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但又隐隐透着点只有了解她过去的人才知道的熟稔——她小时候确实属于沾枕头就着的类型。
她指尖在屏幕上敲打：「托你的福，思考了一小会儿人生。」 发出去后，又觉得这话似乎带了点不该有的嗔怪意味，立刻补充了一句：「然后睡得还不错。」
几乎是消息发出的瞬间，聊天框顶端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但持续了几秒，却没有新消息过来。过了一会儿，状态消失了。
南熙挑了挑眉，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包里。教授已经开始讲课了，她决定暂时把那个心思难测的竹马抛到脑后。
接下来的几天，纪嘉衍并没有频繁地联系她。只是偶尔，会在深夜她快要睡觉的时候，发来一条没什么实质内容的消息。
有时是一张夜空的照片，配文：「这边能看到星星。」
有时是简单的一句：「刚结束训练。」
还有一次，是一张看起来像是某个高端小区客厅的照片，角度随意，能看出装修很有品味，他发来一句：「阿姨让我看看还缺什么，你觉得呢？」
南熙通常回得很简洁。
「嗯，挺亮。」
「哦，辛苦了。」
「我妈让你看，你问我？」
她始终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疏离的态度，既不热络，也不失礼，仿佛真的只是应付一个父母嘱托、不得不偶尔联系的旧相识。
这天下午没课，南熙和几个同学约在学校咖啡厅讨论小组作业。岑硕也在。讨论间隙，南熙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纪嘉衍发来的消息，没显示具体内容，只有一个简单的「在干嘛？」
坐在对面的岑硕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的手机屏幕，虽然很快移开，但南熙还是捕捉到了他瞬间细微的不自然。
她面色如常地拿起手机，回了两个字：「讨论。」
然后便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刚才的话题，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然而，心里那点异样感却再次浮现。纪嘉衍这种不温不火、却又无处不在的存在感，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让她有点无所适从。
他到底想干什么？
讨论结束，大家各自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南熙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电话，来自“母上大人”。
她接起电话，走到一旁：“妈，怎么了？”
“熙熙啊，你周六晚上有空吗？嘉衍那边房子安顿得差不多了，想请我们过去吃个便饭，温居。”南母的声音带着笑意，“就在你们学校不远那个‘铂悦府’，你过去方便。”
南熙心里咯噔一下。温居？这么快？而且……请他们全家？
她下意识想找借口推掉：“周六晚上我可能……”
“可能什么可能，”南母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我都答应你纪阿姨了。就这么说定了，周六晚上六点，地址我发你。别迟到！”
不等南熙再说什么，南母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南熙看着暗下去的屏幕，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一抬头，发现岑硕还没走，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关切。
“家里有事？”他走过来问。
“嗯，”南熙揉了揉太阳穴，有点头疼，“周六有个饭局，推不掉。”
岑硕沉默了一下，轻声问：“是……那天送你回来的那位？”
南熙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注意到了，而且还记得。她也没隐瞒，点了点头：“嗯，以前发小，家里安排的聚会。”
岑硕“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是眼神微微黯淡了些。
南熙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有点乱。纪嘉衍的回归，像一颗投入她平静生活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似乎比她预想的要更大一些。
她点开和纪嘉衍的对话框，看着那个灰色头像，犹豫着要不要问一下周六温居的事。是他主动邀请的，还是仅仅是长辈们的意思？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许久，她最终还是退出了对话框。
算了，既然躲不掉，那就去吧。
她倒要看看，这个十年不见、变得让她有些捉摸不透的纪嘉衍，到底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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