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不是李青云的。
是林不言。
散修林不言,东海来的,平日里说话都细声细气,护身玉符碎了十几枚也不见他皱一下眉头。此刻他站在中军帐外,双手结印,身前悬着三柄飞剑——不是真剑,是他用最后三枚玉符碎片化出来的。
三柄飞剑同时刺进帐中,宋缺的刀还没来得及从陈七脖子上移开,就被剑光逼退了五步。
"青云山!"林不言的声音不大,但整个黑风坛都听见了。
帐帘掀开。
李青云走进来。
他穿着墨绿色的掌门法袍,左手提着青云剑,右手的袖子上还沾着山道上的露水。身后跟进来的,是三十几个青云山弟子。每个人身上都有血,自己的或者别人的。
宋缺看着他,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李青云来了——是因为他发现外围的三道岗哨全被端掉了。没有警报,没有喊杀声,甚至连兵器碰撞的声音都没有。三十几个人摸进来,他的亲卫在睡梦中就被解决了一半。
"你——"
"宋缺。"李青云打断他,"赤炎坛烧了,百毒坛和幽冥坛在互相猜忌。没人来救你。"
宋缺握着刀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怒。
"李青云,你一个刚当上掌门的人——"
"刚当上。"李青云说,"所以第一把火得烧旺一点。"
他抬手。
青云剑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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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炎坛的营寨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
周元白带着三十个人在火海里穿来穿去,不放箭不杀人,只放火。他们事先在松林里撒了磷粉,一点就着,火势顺着风往南蔓延,把赤炎坛的粮草辎重烧了个精光。
赤炎坛的坛主姓熊,人如其名,壮得像头熊。他从帐篷里冲出来的时候还光着上身,抓起一把开山斧就去追人。
追了几百步,追到了百毒坛的营寨门口。
百毒坛的坛主姓苗,人瘦得像根竹竿,擅使毒。他看见熊坛主带着人冲过来,第一反应不是出来迎敌,而是下令放箭。
"自己人!我是赤炎坛的!"熊坛主举着斧子喊。
"谁知道你是不是青云山假扮的?"苗坛主在寨墙上冷冷地回了一句。
于是赤炎坛和百毒坛在松林里混战了一场。等两边反应过来中了计,幽冥坛的人来了——不是来劝架的,是来看热闹的。苗坛主气得差点吐血,指着幽冥坛的人骂了半柱香的脏话。
混乱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
等三坛的人终于搞清楚状况,天已经亮了。
消息传来:黑风坛被端了。
宋缺被擒,黑风坛两百亲卫死的死降的降,营寨上的魔教旗帜被扯了下来,换上了一块破布条。
布条上写了两个字——「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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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缺跪在地上。
他的肩膀被林不言的飞剑钉穿了,两只手绑在身后,刀被踢到了三丈外。但他没有低头。他抬起头,盯着李青云。
"你杀不了韩左使。"
"我知道。"
"噬魂掌反噬只是暂时的。三天之内,左使的伤就会痊愈。到时候——"
"我知道。"
宋缺不说话了。他发现李青云说「我知道」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区别。
"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青云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韩魇在哪儿?"
宋缺笑了。
"你猜。"
李青云站起来,把手里的青云剑扔给赵平安,然后从地上捡起宋缺的刀。刀身细长,刀柄上缠着红布,刀锋上还沾着陈七的血。
陈七被抬出去了。伤得很重,但还活着。
"宋缺,你是韩魇的副手,跟了他十五年。"李青云把刀横在自己面前,看着刀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但你有没有想过——韩魇为什么让你守在最外围?"
宋缺的瞳孔微微一缩。
"黑风坛驻扎的位置,是四个分坛里离青云山最近的。一旦开战,第一个挨打的就是你。韩魇自己在后方疗伤,身边留的是赤炎坛和幽冥坛的精锐。百毒坛负责粮草,赤炎坛负责前锋,幽冥坛负责暗杀。"
李青云把刀插在地上。
"你是什么?你是挡箭牌。"
宋缺的下颌绷紧了。
"韩魇从来不信你。他信的是你自己以为的忠诚——你以为你在保护他,其实你在替他送死。今天就算我不来打你,明天赤炎坛和百毒坛内讧,第一个被吞掉的也是你。"
"够了。"
"不够。我还想问你一件事——"李青云低下头,声音压得很轻,"赤炎坛起火的时候,韩魇有没有派人来问你一句?"
宋缺没有回答。
但他脸上那条绷紧的肌肉松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被抽空了的神情。
李青云转身往帐外走。
"赵平安。"
"在。"
"放了他。"
赵平安以为自己听错了。
"掌门——"
"放了他。给他一匹马。让他回韩魇那里。"
宋缺猛地抬起头。
"你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亲眼看看。"李青云掀开帐帘,晨光从外面涌进来,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看看韩魇知道黑风坛覆灭之后,是骂你废物,还是安慰你还活着。"
帐帘落下。
宋缺跪在原地,肩膀上的血一滴滴落在地上。
赵平安犹豫了一会儿,拔出林不言插在宋缺肩上的剑,割断了绳索。
"马在外面。"赵平安说。
宋缺慢慢站起来。他看了赵平安一眼,又看了一眼地上自己的刀,没有捡。
然后他走了。
帐外,李青云站在晨光里,看着太阳从青云山七十二峰背后缓缓升起。
林不言走到他身边。
"真放?不怕他回去搬救兵?"
"他回去不会搬救兵。"李青云说,"他回去会问韩魇一句话。"
"什么话?"
"'你有没有把我当过自己人。'"
林不言沉默了一会儿。
"韩魇会怎么回答?"
"不会回答。"李青云把青云剑插回剑鞘,"他会杀了宋缺。"
"为什么?"
"因为一个从敌营里活着回来的人,韩魇不会再信。"
林不言猛地转头看向宋缺离开的方向。马上的人影已经消失在松林深处,只剩下马蹄踏起的尘土在晨光里翻腾。
"那——你这不是害了他?"
李青云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但掌心里那颗糖还完好无损。
他把糖收进袖子里。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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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天峰上,主殿里又点起了灯。
八十七人出去了,回来七十三个。少了十四个人。他们的名字被一个个念出来,写在竹简上,摆在祖师牌位前。
周元白活着回来了,断了一条胳膊——不是旧伤的那条,是另一条。他躺在偏殿里,看着天花板上漏进来的光,忽然笑了一声。
赵平安在旁边给他包扎。
"周师兄笑什么?"
"笑我命硬。"周元白说,"两条胳膊都断过一回,还没死。"
"那是因为掌门救了您。"
"放屁。"周元白笑得更厉害了,"是我自己跑得快。"
赵平安也跟着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他赶紧用袖子擦掉,假装是被药味呛的。
李青云在主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面前摊着一幅地图——七十二峰的山势图,每一座峰头、每一条山道都画得清清楚楚。这是沈鹤亭留下的,纸已经泛黄了,边角被磨得发毛。
他在图上圈出了三个位置。
韩魇可能的藏身之处。
"三处。"林不言站在他身边,皱着眉,"赤炎坛和幽冥坛在后山密道出口处扎了营,很可能是发现了我们的退路。百毒坛退到了藏经阁一带,那里易守难攻。"
"后山密道里还有伤兵。"
"我知道。所以韩魇一定不在那里。"
"为什么?"
"因为他不会把自己放在容易暴露的位置。密道出口虽然重要,但太明显了。韩魇这种人——"林不言顿了顿,"他一定会选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李青云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最后停在了一个位置上。
藏经阁。
"百毒坛是去守韩魇的。"他说,"藏经阁下面是历代祖师的闭关密室,没人知道入口在哪。没有人——除了掌门。"
林不言倒吸一口凉气。
"他藏在青云山最核心的地方?"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李青云收起地图,"而且闭关密室里有历代掌门的修炼心得。韩魇在那里,不只是为了疗伤。"
"他是在偷学青云山的剑法?"
李青云站起来,走到殿门口。
夕阳西下,七十二峰被染成一片金黄。
"让他学。"他说,"青云山的剑法,不在招式,在意。他没有那颗心,学一百年也学不会。"
他转过身,看着殿里的人。
"今晚,我们去藏经阁。"
没有人问为什么今晚。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韩魇的伤随时可能恢复,而宋缺恐怕已经死了。天亮之前再不行动,等魔教反应过来,青云山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李青云走出殿门。
台阶下,一个小人儿正蹲在地上,用石头画着什么。
李宁宁抬起头。
"爹爹,我又捡了三块石头。"
"好。"
"一块给你,一块给赵叔叔,一块给周叔叔。"
她把石头一块块塞进他手里。
李青云蹲下来,把三块石头排在台阶上。
"宁宁,爹今晚还要出去一趟。"
"嗯。"小丫头的眼睛眨了眨,"我把糖吃完了。"
"没关系。明天爹给你买新的。"
"好。我要吃桂花味的。"
李青云揉了揉她的头发,站起来。
身后,七十三个人已经列好了队。周元白两条胳膊都吊在胸前,但还站着。赵平安手握青云剑,林不言捏着最后一枚玉符的碎片。
"出发。"李青云说。
夜风起了。
七十二峰之间,松涛如海。
一道青色的剑光,从接天峰上直落而下,没入黑暗。